“师叔,你怎么不走了?”
三张人皮叠放在白色的鼓面上,三张嘴巴排列有序的从皮囊下探出来,一张一合的发出声音。
蒋恒死死盯着他们,想要动手,却又不敢松开玄嚣鼓。
他望向和他一同抬鼓的师侄们。
这一刻,似乎是皮囊出走所带来的副作用,前一秒还保持着人形的叶文昊三人,顷刻间碎裂。
拳头大小的肉块淅淅沥沥脱落,掉在花海中央。
顷刻间,又被躁动缠怨花啃噬干净。
这一刻,凉气从脚底直冲后脑,蒋恒只觉浑身冰冷。
没有了师侄们的帮衬,玄嚣鼓更重了,蒋恒此刻只能独自一人勉强撑举着,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就算没有这张鼓,他又能做什么呢?
灭了这三张人皮吗?
显而易见,师侄们已经被炼成了人皮傀儡,与其对付这些家伙,不如抓紧时间找到幕后主使,这样才能……
等等!
怎么是三张人皮?
蒋恒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仙童去哪了?
如果三位侄儿真已遇害的话,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看见仙童?
总不可能仙童也遇到了危险。
除非……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师叔,你怎么不走了?”
“师叔,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赶不上了!”
“快些快些,那群家伙就要下山了!”
三张人皮不停催促着,蒋恒望着他们,嘴角露出笑意。
他单手举鼓,另一只手从鼓侧面抽出了那根白玉做的青阳棍。
“侄儿们,别急,师叔这就带你们走。”
说着,他猛地用力,掀翻白皮鼓,几张皮囊腾空而起。
紧接着一根棍子从侧面凌空而至,精准的砸在“叶文昊”的嘴上。
“催催催,让你特么的废话最多!一点不懂尊师重道!”
憋屈了半天,这一棍子打出,蒋恒总算是舒畅许多。
“咦,原来是这么回事!”
蒋恒注意到,“叶文昊”刚刚被自己打过的地方冒出黑烟,一只指甲大小的猩红小虫钻了出来。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孙家七绝蛊之一的赤色幻象蛊。
见状,他立马举起青阳棍,轻而易举的将其碾碎。
“嗯?幻觉还没破?”
蒋恒想了想,回过味来,慢慢走向躲在鼓后的两张瑟瑟发抖的另外人皮。
“咔嚓!”
“咔嚓!”
两道脆响。
又是两只红色虫子葬身棍下。
而这回,笼罩在蒋恒身上的虚幻终于碎裂。
可是还没等他看清现况,就只觉后脑一阵阴风袭来,下意识挥出一棍。
“哐当。”
一头恶狗状的男孩被砸飞很远。
但下一秒,他又飞扑上来,昂着头颅,一口尖锐的牙齿咬住青阳棍,用力撕扯。
来不及多想,蒋恒口中念咒,一道赭黄色的精光迸发,恶狗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再度被震飞。
“吼!”
这次,感受到“猎物”不好惹的他也没有再盲目冲上来,默默退后几步,来到一位老头身前。
而这时,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间隙,蒋恒也认清了现状。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走入这片缠怨花海时,就全都中了幻觉。
孙婆婆那伙人不知什么原因,压根没有走,而是一直留在这儿守着他们。
多亏“仙童庇佑”,让自己迅速从蛊虫的影响中醒来,否则一行四人大概率命丧于此。
蒋恒环顾四周。
此时此刻,三位师侄仍旧在身边举着鼓,可瞧他们双目紧闭,神色慌张的模样,显然是身处幻境之中。
而那位仙童并没有在这,反倒是不知何时跑到了缠怨花海深处,好奇的盯着这边。
不愧是仙童,脱离了喧嚣鼓的范围竟然都能够不受缠怨花的影响。
暗自感慨一声。
蒋恒抬起青阳棍敲击鼓面。
“嗡”的一声,三位师侄恢复了清醒。
“师叔……”
叶文昊恍惚苏醒,正要开口,蒋恒立马打断,手指不远处的那条恶犬。
“看那里。”
还未彻底摆脱虚幻的三人眼神迷茫的看去。
只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者,身形佝偻的立在缠怨花海中央。
他浑身是血,裸露的褐色皮囊上尽是血淋淋的肿块与黑斑。
在他身边,是那条恶犬男孩。
相较于老头的状态,他的身体要好上不少,只是断了条后腿,皮肤和毛发还是完整的。
怪不得刚才咬的那一口感觉没什么气力,原来是瘸腿狗,使不上劲。
蒋恒心想着。
除了这两位,现场自然少不了那位孙婆婆。
但不知什么缘故,那个妇人与“恶犬父子”相隔甚远,且身上也全都是伤,衣衫碎裂、皮肉绽开,一副被狗咬了的模样。
“他们居然没跑?”
事到如今,叶文昊三人也明白过来。
樊盈盈神色紧张的问道:“师叔,是你把他们打成这个样子的吗?”
蒋恒摇摇头:“不是我,如果猜的不错,咱们来之前他们之间应该发生了内乱,自相残杀,才导致了这副模样。”
这也解释了为何众人沉浸在幻觉中时,并没有第一时间遭遇危险。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叶文昊问。
那个老头与妇人的模样明显是已无多少作战能力,否则蒋恒醒来时也不会只有一条狗上来袭击他。
“是缠怨花影响了他们?”吴庆丰猜测道。
蒋恒眉头紧锁:“不太像。”
缠怨花,顾名思义,会主动吸食精血,影响精神,让心中怨气叠加,致使越来越重,直到发疯。
乍一看,这三位全都身处花海,周身上下不做一点防范措施,的确像是被影响的样子。
但仔细瞧去,这三人虽伤势严重,却精血旺盛,双目红光,仍旧直勾勾的盯着玄嚣鼓附近的众人,像是与其有血海深仇一般。
这并非是缠怨花带来的影响。
长留山的藏书阁里有过记载,如果一个人置身缠怨花海,那么他的精血很快就会被吸食干净,纵使法力深厚,也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极为虚弱,哪怕胸有怨气,也无力释放。
再看那条恶犬男孩方才那次袭击,哪有丁点异样?
“他们大概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影响到了,甚至这种影响还会让他们免疫缠怨花的侵蚀。”
蒋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当然,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讲,那就是他怀疑这一切会不会与那位仙童有关。
“师叔,要我过去解决掉他们吗?”叶文昊主动请缨道。
蒋恒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过去?”
“我……”
敌人可以无视缠怨花,并不代表他们也能做到。
“你们三个人负责击鼓,把周围缠怨花的影响降到最低,我亲自出手。”
“是,师叔。”
一声令下,叶文昊等人驱动法力,举起青阳棍敲起了鼓。
随着“嗡嗡”声响起,附近的缠怨花主动向四周退却,蒋恒也随着松开了手,众人慢慢朝着孙婆婆所在的位置移动。
这一刻,一直虎视眈眈注视这边的三人也意识到不妙。
不过他们并没有跑,反而怒意更甚。
“吼!”
恶犬男孩前腿齐伸,飞身跃起,直扑过来。
老头也撕开皮肤上的肉瘤,阴笑着,下半身化作一团黑雾,飞速靠近。
紧接着,孙婆婆掌心拍地,腾空而起。她身下的土壤里涌出大片猩红蛊虫,迅速汇聚成一个人形,把她背在身上。
另有数不清的虫豸,从缠怨花蕊中钻出,密密麻麻的,宛如蝗虫过境,一齐飞来。
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蒋恒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但是作为长留山的新晋长老之一,他丝毫不慌。
青阳棍祭出,通体白玉的木杆迸发出大量真气,刺眼的赭黄色光斑瞬间融化了大片蛊虫。
随后蒋恒用力把青阳棍插在脚下,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可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恶犬男孩侧方,一掌轰出,险些拍碎了对方的头骨。
“嗷!”
恶犬男孩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哗啦!”
老头见状,急忙扭转方向,撕开本就破烂的衣袍,脚下黑雾更甚,朝着蒋恒席卷而来。
恶犬男孩同样是不顾剧痛,再度冲到最前方。
虫蛊漫天、恶犬狂哮、黑风肆虐,顷刻间,三人一狗战至一团。
由于缠怨花的存在,蒋恒也不敢贸然离开玄嚣鼓的作用范围,再加上这三人不知疲倦的进攻。
这就导致本该一边倒的局面,此刻竟打的难分上下。
……
“骨师父,能不能帮帮那个老爷爷?”
花海深处,已经跑到很远位置的白寿低头对怀中的白骨说着。
其实早在蒋恒一行人陷入幻觉时,白寿就独自一人跑过来了。
他不懂什么蛊虫幻境。
在他的视角,就只能看见几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叫了几声,见没反应,就想着采摘一些食材回去熬粥喝,一路走出好远。
再后面,就是那个孙婆婆出现,还有一个老头和一条狗。
白寿知道她是坏人,又觉得她偷走了灯师父,所以他不敢凑近,便开始呼唤起骨师父,希望他能帮忙。
但一直到现在,骨师父都未做出回应。
“骨师父,求求你帮帮忙吧。”
“灯师父被偷走了,如果不把师父带回去的话,师娘会生气的。”
白骨没有变化。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白寿又急又气:“骨师父,你平时不是偷东西很厉害的吗,怎么关键时候一点用没有嘛。”
白骨仍旧无动于衷。
白寿气恼恼的噘着嘴巴,忽然心头一动:
“骨师父,那个坏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庙观里偷走灯师父,他的能力应该比你厉害吧?该不会……你没办法从她那里把灯师父偷回来吧?”
“?”
终于,白骨听见了。
白寿明显察觉怀中的白骨颤抖了几下。
紧接着,一道亮光出现在头顶。
白寿抬头看去,只见一盏烛火灯笼静静地悬于额头上方。
“啊!灯师父!”
白寿惊喜万分,可下一秒,怀中白骨又是一阵抖动,烛火灯笼顷刻间消失不见。
白寿扁了扁嘴:“骨师父,你怎么又把灯师父送回去了。”
烛光转瞬即逝,白寿委屈的刚要哭出来,结果一抬头,却瞧见一位娇艳的妇人手提着灯笼,漫步在花海中,朝自己款款走来。
“师娘!”
白寿喜极而泣,飞奔着扑到怀里。
“寿儿,你怎么在这儿?”
白蕙兰抱着男孩,疑惑道。
平日里,她并不禁止白寿外出,反正只要在这座山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白寿。
相反,她只是好奇为何寿儿出门会带着两位师父一起。
“我……我出来找一些食材,晚上给师娘熬粥喝。”
白寿没敢直接说灯师父被坏人偷走了,怕师娘生气发疯。
“寿儿真乖。”
白蕙兰似是信了,满眼慈爱的抚摸着男孩头顶。
实际上,她从出现为止都是如此,眼里除了白寿再无其他。
就连不远处虫蛊乱飞的战场,都没有令她瞧过一眼。
反倒是白寿心心念念着,主动提及:
“师娘,能不能帮帮那个老爷爷。”
白蕙兰依然没有转身,只微笑着回答道:
“不用,你灯师父已经帮过他们了。那三人已经被怒意支配,透支了生命,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说完,她又心血来潮的问:
“寿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白寿想到了那本书里的内容,回答道:“嗔恚?”
“寿儿真聪明。”
孩子真的有在认真读书,白蕙兰很高兴。
“走吧,寿儿,咱们回家,刚好你骨师父也在,可以走的快些。”
“为什么?”
“忘记你骨师父的法术了吗?他擅偷盗,自然也可以偷走咱们脚下的路。无论是长是短,亦或者原地打转,你骨师父都能做到。”
“哦,骨师父真厉害。”白寿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