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嗔恚

“师叔,你怎么不走了?”

三张人皮叠放在白色的鼓面上,三张嘴巴排列有序的从皮囊下探出来,一张一合的发出声音。

蒋恒死死盯着他们,想要动手,却又不敢松开玄嚣鼓。

他望向和他一同抬鼓的师侄们。

这一刻,似乎是皮囊出走所带来的副作用,前一秒还保持着人形的叶文昊三人,顷刻间碎裂。

拳头大小的肉块淅淅沥沥脱落,掉在花海中央。

顷刻间,又被躁动缠怨花啃噬干净。

这一刻,凉气从脚底直冲后脑,蒋恒只觉浑身冰冷。

没有了师侄们的帮衬,玄嚣鼓更重了,蒋恒此刻只能独自一人勉强撑举着,根本动弹不得。

而且就算没有这张鼓,他又能做什么呢?

灭了这三张人皮吗?

显而易见,师侄们已经被炼成了人皮傀儡,与其对付这些家伙,不如抓紧时间找到幕后主使,这样才能……

等等!

怎么是三张人皮?

蒋恒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仙童去哪了?

如果三位侄儿真已遇害的话,为什么从始至终没有看见仙童?

总不可能仙童也遇到了危险。

除非……

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师叔,你怎么不走了?”

“师叔,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赶不上了!”

“快些快些,那群家伙就要下山了!”

三张人皮不停催促着,蒋恒望着他们,嘴角露出笑意。

他单手举鼓,另一只手从鼓侧面抽出了那根白玉做的青阳棍。

“侄儿们,别急,师叔这就带你们走。”

说着,他猛地用力,掀翻白皮鼓,几张皮囊腾空而起。

紧接着一根棍子从侧面凌空而至,精准的砸在“叶文昊”的嘴上。

“催催催,让你特么的废话最多!一点不懂尊师重道!”

憋屈了半天,这一棍子打出,蒋恒总算是舒畅许多。

“咦,原来是这么回事!”

蒋恒注意到,“叶文昊”刚刚被自己打过的地方冒出黑烟,一只指甲大小的猩红小虫钻了出来。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孙家七绝蛊之一的赤色幻象蛊。

见状,他立马举起青阳棍,轻而易举的将其碾碎。

“嗯?幻觉还没破?”

蒋恒想了想,回过味来,慢慢走向躲在鼓后的两张瑟瑟发抖的另外人皮。

“咔嚓!”

“咔嚓!”

两道脆响。

又是两只红色虫子葬身棍下。

而这回,笼罩在蒋恒身上的虚幻终于碎裂。

可是还没等他看清现况,就只觉后脑一阵阴风袭来,下意识挥出一棍。

“哐当。”

一头恶狗状的男孩被砸飞很远。

但下一秒,他又飞扑上来,昂着头颅,一口尖锐的牙齿咬住青阳棍,用力撕扯。

来不及多想,蒋恒口中念咒,一道赭黄色的精光迸发,恶狗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再度被震飞。

“吼!”

这次,感受到“猎物”不好惹的他也没有再盲目冲上来,默默退后几步,来到一位老头身前。

而这时,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间隙,蒋恒也认清了现状。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走入这片缠怨花海时,就全都中了幻觉。

孙婆婆那伙人不知什么原因,压根没有走,而是一直留在这儿守着他们。

多亏“仙童庇佑”,让自己迅速从蛊虫的影响中醒来,否则一行四人大概率命丧于此。

蒋恒环顾四周。

此时此刻,三位师侄仍旧在身边举着鼓,可瞧他们双目紧闭,神色慌张的模样,显然是身处幻境之中。

而那位仙童并没有在这,反倒是不知何时跑到了缠怨花海深处,好奇的盯着这边。

不愧是仙童,脱离了喧嚣鼓的范围竟然都能够不受缠怨花的影响。

暗自感慨一声。

蒋恒抬起青阳棍敲击鼓面。

“嗡”的一声,三位师侄恢复了清醒。

“师叔……”

叶文昊恍惚苏醒,正要开口,蒋恒立马打断,手指不远处的那条恶犬。

“看那里。”

还未彻底摆脱虚幻的三人眼神迷茫的看去。

只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者,身形佝偻的立在缠怨花海中央。

他浑身是血,裸露的褐色皮囊上尽是血淋淋的肿块与黑斑。

在他身边,是那条恶犬男孩。

相较于老头的状态,他的身体要好上不少,只是断了条后腿,皮肤和毛发还是完整的。

怪不得刚才咬的那一口感觉没什么气力,原来是瘸腿狗,使不上劲。

蒋恒心想着。

除了这两位,现场自然少不了那位孙婆婆。

但不知什么缘故,那个妇人与“恶犬父子”相隔甚远,且身上也全都是伤,衣衫碎裂、皮肉绽开,一副被狗咬了的模样。

“他们居然没跑?”

事到如今,叶文昊三人也明白过来。

樊盈盈神色紧张的问道:“师叔,是你把他们打成这个样子的吗?”

蒋恒摇摇头:“不是我,如果猜的不错,咱们来之前他们之间应该发生了内乱,自相残杀,才导致了这副模样。”

这也解释了为何众人沉浸在幻觉中时,并没有第一时间遭遇危险。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叶文昊问。

那个老头与妇人的模样明显是已无多少作战能力,否则蒋恒醒来时也不会只有一条狗上来袭击他。

“是缠怨花影响了他们?”吴庆丰猜测道。

蒋恒眉头紧锁:“不太像。”

缠怨花,顾名思义,会主动吸食精血,影响精神,让心中怨气叠加,致使越来越重,直到发疯。

乍一看,这三位全都身处花海,周身上下不做一点防范措施,的确像是被影响的样子。

但仔细瞧去,这三人虽伤势严重,却精血旺盛,双目红光,仍旧直勾勾的盯着玄嚣鼓附近的众人,像是与其有血海深仇一般。

这并非是缠怨花带来的影响。

长留山的藏书阁里有过记载,如果一个人置身缠怨花海,那么他的精血很快就会被吸食干净,纵使法力深厚,也会在短时间内变得极为虚弱,哪怕胸有怨气,也无力释放。

再看那条恶犬男孩方才那次袭击,哪有丁点异样?

“他们大概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影响到了,甚至这种影响还会让他们免疫缠怨花的侵蚀。”

蒋恒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当然,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讲,那就是他怀疑这一切会不会与那位仙童有关。

“师叔,要我过去解决掉他们吗?”叶文昊主动请缨道。

蒋恒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过去?”

“我……”

敌人可以无视缠怨花,并不代表他们也能做到。

“你们三个人负责击鼓,把周围缠怨花的影响降到最低,我亲自出手。”

“是,师叔。”

一声令下,叶文昊等人驱动法力,举起青阳棍敲起了鼓。

随着“嗡嗡”声响起,附近的缠怨花主动向四周退却,蒋恒也随着松开了手,众人慢慢朝着孙婆婆所在的位置移动。

这一刻,一直虎视眈眈注视这边的三人也意识到不妙。

不过他们并没有跑,反而怒意更甚。

“吼!”

恶犬男孩前腿齐伸,飞身跃起,直扑过来。

老头也撕开皮肤上的肉瘤,阴笑着,下半身化作一团黑雾,飞速靠近。

紧接着,孙婆婆掌心拍地,腾空而起。她身下的土壤里涌出大片猩红蛊虫,迅速汇聚成一个人形,把她背在身上。

另有数不清的虫豸,从缠怨花蕊中钻出,密密麻麻的,宛如蝗虫过境,一齐飞来。

常言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蒋恒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但是作为长留山的新晋长老之一,他丝毫不慌。

青阳棍祭出,通体白玉的木杆迸发出大量真气,刺眼的赭黄色光斑瞬间融化了大片蛊虫。

随后蒋恒用力把青阳棍插在脚下,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可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恶犬男孩侧方,一掌轰出,险些拍碎了对方的头骨。

“嗷!”

恶犬男孩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哗啦!”

老头见状,急忙扭转方向,撕开本就破烂的衣袍,脚下黑雾更甚,朝着蒋恒席卷而来。

恶犬男孩同样是不顾剧痛,再度冲到最前方。

虫蛊漫天、恶犬狂哮、黑风肆虐,顷刻间,三人一狗战至一团。

由于缠怨花的存在,蒋恒也不敢贸然离开玄嚣鼓的作用范围,再加上这三人不知疲倦的进攻。

这就导致本该一边倒的局面,此刻竟打的难分上下。

……

“骨师父,能不能帮帮那个老爷爷?”

花海深处,已经跑到很远位置的白寿低头对怀中的白骨说着。

其实早在蒋恒一行人陷入幻觉时,白寿就独自一人跑过来了。

他不懂什么蛊虫幻境。

在他的视角,就只能看见几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叫了几声,见没反应,就想着采摘一些食材回去熬粥喝,一路走出好远。

再后面,就是那个孙婆婆出现,还有一个老头和一条狗。

白寿知道她是坏人,又觉得她偷走了灯师父,所以他不敢凑近,便开始呼唤起骨师父,希望他能帮忙。

但一直到现在,骨师父都未做出回应。

“骨师父,求求你帮帮忙吧。”

“灯师父被偷走了,如果不把师父带回去的话,师娘会生气的。”

白骨没有变化。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白寿又急又气:“骨师父,你平时不是偷东西很厉害的吗,怎么关键时候一点用没有嘛。”

白骨仍旧无动于衷。

白寿气恼恼的噘着嘴巴,忽然心头一动:

“骨师父,那个坏女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庙观里偷走灯师父,他的能力应该比你厉害吧?该不会……你没办法从她那里把灯师父偷回来吧?”

“?”

终于,白骨听见了。

白寿明显察觉怀中的白骨颤抖了几下。

紧接着,一道亮光出现在头顶。

白寿抬头看去,只见一盏烛火灯笼静静地悬于额头上方。

“啊!灯师父!”

白寿惊喜万分,可下一秒,怀中白骨又是一阵抖动,烛火灯笼顷刻间消失不见。

白寿扁了扁嘴:“骨师父,你怎么又把灯师父送回去了。”

烛光转瞬即逝,白寿委屈的刚要哭出来,结果一抬头,却瞧见一位娇艳的妇人手提着灯笼,漫步在花海中,朝自己款款走来。

“师娘!”

白寿喜极而泣,飞奔着扑到怀里。

“寿儿,你怎么在这儿?”

白蕙兰抱着男孩,疑惑道。

平日里,她并不禁止白寿外出,反正只要在这座山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白寿。

相反,她只是好奇为何寿儿出门会带着两位师父一起。

“我……我出来找一些食材,晚上给师娘熬粥喝。”

白寿没敢直接说灯师父被坏人偷走了,怕师娘生气发疯。

“寿儿真乖。”

白蕙兰似是信了,满眼慈爱的抚摸着男孩头顶。

实际上,她从出现为止都是如此,眼里除了白寿再无其他。

就连不远处虫蛊乱飞的战场,都没有令她瞧过一眼。

反倒是白寿心心念念着,主动提及:

“师娘,能不能帮帮那个老爷爷。”

白蕙兰依然没有转身,只微笑着回答道:

“不用,你灯师父已经帮过他们了。那三人已经被怒意支配,透支了生命,很快就坚持不住了。”

说完,她又心血来潮的问:

“寿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白寿想到了那本书里的内容,回答道:“嗔恚?”

“寿儿真聪明。”

孩子真的有在认真读书,白蕙兰很高兴。

“走吧,寿儿,咱们回家,刚好你骨师父也在,可以走的快些。”

“为什么?”

“忘记你骨师父的法术了吗?他擅偷盗,自然也可以偷走咱们脚下的路。无论是长是短,亦或者原地打转,你骨师父都能做到。”

“哦,骨师父真厉害。”白寿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