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穿的很朴素,一件粗布编织的斜襟短衫,外面套着件大人道袍。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不自觉的就想与他亲近。
可哪怕如此,密林外的几个人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还是那句话,这里——
可是枯骨山啊。
“师叔,那里……有个小孩。”
叶文昊攥紧青阳棍,小臂止不住发抖。
“我看到了。”
蒋恒横起白玉青阳棍,把三人挡在身后,自己则缓慢朝对方靠近。
看得出,他也很紧张。
别看蒋恒年岁已高,但是在这座神鬼莫测的大山面前,他并不比三位师侄多懂什么。
何况,这还是他首次带领小辈外出做任务。
其中那个名叫樊盈盈的女弟子,更是长留山副门主的女儿。
“小朋……这位仙童,敢问你是一人在此吗?”
一个孩子,周身上下感受不到丝毫法力,却能安然无恙的待在这里。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家大人很厉害!
这声仙童,叫的不会亏。
白寿从林子里走出来,鞠了一躬,回道:
“老爷爷您好,我是出来找我师父的。”
师娘教导过,小孩子见到大人要问好。
白寿向来谨遵教诲,所以他格外讲礼貌。
反观蒋恒,被他这番举动吓了一跳,当即双手抱拳还以一礼,慌乱中,还差点把胡子扯断。
“这位仙童不必多礼,既然您还有事要忙,那我等便不多打搅,告辞。”
我有说过我很忙吗?
这个老爷爷好奇怪啊。
白寿晃了晃神,摸不清头脑。
“那……爷爷再见。”
“嗯,好孩子。”
蒋恒露出一副自认为慈爱和善的笑容,然后慢悠悠的转过身去,朝三位师侄点点头。
“呼,虚惊一场。”
三人松口气,正要开口,却见蒋师叔唇角微动,无声的吐露出一个字节:
“跑。”
……
密林里,手持白骨的白寿看着四个狂奔的背影,不解的挠了挠头。
“骨师父,他们为什么要跑啊?”
“……”
“算了,师父你还不会讲话呢,等回去后问香师父吧。”
白寿自言自语着,突然一拍脑门。
“哎呀,忘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灯师父了!”
自从目睹灯师父被那个妇人带走后,白寿第一时间追出庙门。
不过刚跑出去没几步,他就觉得仅凭自己的能力应该不足以对付那个偷东西贼。
于是乎,他就返回庙观,带着同样“偷盗能力”出众的骨师父一起。
但也就是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他就找不见那些人了。
无奈之下,只得盲目的在山里乱逛,顺便挖一挖野菜。
总不能老是指望骨师父偷东西熬粥嘛。
“不对,我好像问了他们有没有看见过我师父,但是那个爷爷没有回答我。”
“唉,要是能再碰见他们就好了……”
白寿嘟着嘴,怄气似得蹲下身子,继续用骨师父挖起野菜。
……
“呼……师,师叔,我跑不动了……”
叶文昊拄着青阳棍,气喘吁吁道。
一旁的吴庆丰同样是近乎耗光了法力,他蹲在地上,不解的问:
“师叔,那个孩子我看没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咱们要跑?”
“是啊,师叔,我看那个小弟弟挺乖的。”
樊盈盈一直被蒋恒牵着走,所以她的状态比两位师兄要好上不少。
“唉……”
蒋恒叹息一声,不由得感慨这帮弟子的天真。
“你们可知,哪怕是咱们门主,都不敢说自己能在枯骨山存活下来?何况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
蒋恒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他们。
听完后,几人也开始庆幸。
吴庆丰:“还是师叔高见。”
叶文昊:“师叔真厉害,给邪……仙童都蒙骗了。”
蒋恒瞪了他一眼:“此乃趋吉避凶之法,何来蒙骗一说。”
叶文昊颔首:“师叔所言极是。”
“师叔,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还要继续跑吗?”
樊盈盈问道。
“既已相安无事,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吧,先找到孙婆婆他们要紧。”
吩咐一声,几人依靠着青阳棍找到正确路径,继续往前。
可刚走没一会,叶文昊突然叫住众人。
“师叔,这里……我怎么感觉来过呢?”
樊盈盈抱着鼓,点头附和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吴庆丰用青阳棍拨了几下土壤,也是如此道:
“的确,这里还有咱们之前的痕迹呢。”
“嗯?竟真是如此?”
蒋恒看向四周,也察觉到一抹恍惚的熟悉感。
这里……好像真的来过。
“盈盈,玄嚣鼓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
“奇怪……不应该啊。”
只要是邪秽,就会被玄嚣鼓所感应。
可偏偏从始至终,无论是鼓,还是人,都没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
蒋恒扫视四周,又扭头看向三位师侄,正准备安慰几句。
这时候,他注意到面前三人皆是满脸惊恐的盯着自己。
未等开口问询,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真巧啊,老爷爷,又见面了!请问你有见过我师父吗?”
“!!!”
熟悉的语调响起。
刹那间。
汗毛竖起。
蒋恒惊出一身冷汗,一把年纪差点被吓得提早驾鹤西去。
慌忙转身。
手里的青阳棍险些本能挥舞出去。
万幸的是,在出手的前一秒,他冷静下来。
不能对仙童无礼……
“哈哈,是啊,真巧。”蒋恒尴尬的笑了两声。
“是呀,老爷爷,不过你们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呢?”白寿好奇道。
我特么也想知道。
蒋恒扯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抹笑容:
“这……是法术。”
“哇,爷爷真厉害。”
白寿由衷夸赞道。
同时他也很高兴,没想到自己许下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
这回,他一定要问出自己师父的下落。
“老爷爷,请问你们有见过我师父吗?”
“仙童,我们没……”
刚要反驳,可话到嘴边,蒋恒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预感。
莫非……大家之所以会绕回来,正是因为之前拒绝了这位仙童?
蒋恒不觉得自己想多了。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的师父就教导过他:枯骨山内一切皆有可能,因为这里是仙柱坍塌后,唯一可能存有仙迹的地方。
想到这儿,他主动问道:“仙童,你家师父长什么样啊?”
白寿伸手比划几下:“我师父它全身红红的,体内有火,会发光,大概……这么高。”
蒋恒听得直蹙眉。
身体红润,这是淬炼过肉体;体内存火,证明丹府已开。
这一套形容,不是刚好对应了藏书阁中所记载,“古法修仙术”里的炼气锻体、结丹元婴吗?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位仙童的师父还真是一位修习过上古时代传承的“仙人”。
“抱歉,我们并没有见过你师父。”蒋恒实话实说道。
“哦,那好吧。”白寿有些沮丧。
他紧接着又问:“那可以麻烦你们帮忙找一下么,如果找不见师父,我师娘会疯掉的。”
蒋恒虽有怀疑,可也不敢冒然答应。
他仔细问道:“你知道你师父去哪了吗?”
白寿摇摇头:“我只知道他被一个坏女人偷走了,她长得很丑,两条腿没有力气,总喜欢趴在别人背上。”
简单形容后,本就焦躁的蒋恒更是听得一阵心惊。
这描述,咋这么像孙婆婆呢?
可她不是被我们追杀呢么,哪有空抓你师父啊。
她又怎么敢抓你师父的!?
蒋恒忍不住回身看了眼师侄们,发现他们同样满眼诧异。
很明显,这件事有问题。
“仙童,我们可以帮忙寻找你的师父。”
思虑再三,蒋恒还是同意下来。
“真的吗,谢谢你,老爷爷。”
白寿激动的又鞠了一躬,蒋恒讪讪回礼。
没办法,如果说之前他还心有揣度,判断“鬼打墙”是否与这位仙童有关,那么在听见仙童的师父与孙婆婆几人大概率在一起后,他就不得不答应了。
任务可以放弃,但倘若那群人真与这位仙童的师父攀上关系,长留山可就危险了。
他现在也只能祈求,找到仙童的师父后,他可以帮忙美言几句。
带上白寿后,一行五人终于走上正轨。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自从白寿加入队伍后,师侄四人明显感觉到这座怪异的大山正常了许多。
原本走几步就有感应的青阳棍,此时就好像变成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竿。
不仅失去了诡异所带来的寒冷气息,甚至还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握在手里暖洋洋的。
蒋恒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树荫蔽月,天色昏黑。
这次,没有了“鬼打墙”的蒙蔽,靠着长留山秘法,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孙婆婆一行人遗留下的痕迹。
“这上面有巫蛊气息,看来是被孙婆婆的离魂控蛊术法操控过。”
蒋恒蹲在一座树桩旁,检查着那具身着蓝色衣裙的少女尸体。
“我见过她。”
白寿凑近来说道:“之前就是她背着那个坏女人带走的我师父。”
蒋恒点点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盈盈,你把玄嚣鼓拿过来。”
樊盈盈听话的走过来把怀中的鼓递给老者。
蒋恒把鼓竖在尸体旁,用白玉雕做的青阳棍敲击鼓面。
“嗡。”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溃变。
不过数秒,女人的尸身,包括衣裙在内,全部融化成了一滩泥水。
“这种尸体如果不做处理的话,在枯骨山里很容易产生异变的。”
蒋恒把鼓递还给樊盈盈,对众人教学道。
弟子们颔首,白寿也跟着点头,只是他心里有些纳闷。
为什么只有这个蓝裙子姐姐,却没见到襄儿姐姐呢?
“骨师父,你说襄儿姐姐会不会被那个坏女人害死了?”
白寿低着头,对手里的白骨小声问了句,没有得到回应。
“走吧,咱们就快追上他们了。”
枯骨山进来容易,出去难。
即使是长留山这种传承数百年的门派,也只不过记载了不超过五条可以离开的路径。
而这片区域中,有且仅有一条路。
继续往前。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一片长满赤褐色花朵的地方。
“这就是缠怨花海了,不出意外的话,只要穿过这里,就能追上孙婆婆他们。”
叶文昊三人很兴奋,这意味着他们就快完成任务,可以回山门了。
白寿也很高兴,这次能带回去不少熬粥的食材了。
“收敛气息,大家把青阳棍都放到玄嚣鼓上。”
吩咐完,蒋恒率先放好白玉棍,然后抓住鼓的一端,紧接着他看向旁边不知所以的白寿,和蔼道:
“仙童,麻烦你也过来和我们一起抬鼓。”
这是用人命探索出来的为数不多可以安全渡过这片花海的办法。
出发前,山门已再三强调多遍。
因此,叶文昊等人深知其中道理。
相反,白寿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自己曾经外出采摘食材时不用这么麻烦。
不过虽有不解,他还是听话的上前伸出小手,抓住鼓末端一角。
“注意不要踩到缠怨花,咱们小心点穿过去。”
“知道了,师叔。”
蒋恒在前,叶文昊与吴庆丰位于左右两侧,樊盈盈和白寿走在最后面。
几人抬着鼓,慢悠悠走入花海。
四周入眼处尽是妖艳的红。
哪怕有过这样的经历,蒋恒依旧十分谨慎,每一步都迈的十分沉稳。
就这样走了几分钟,他莫名觉得手中的鼓有些沉重,仿佛上面多了些什么东西。
“文昊、庆丰,你们感觉到了吗?”
蒋恒偏着头问。
“没有,师叔,一切正常。”
“嗯。”
继续走了几步,手里的鼓又沉了三分。
蒋恒停下步伐,再次问道:“盈盈,你有察觉到异常吗?”
“没有啊,师叔,一切正常。”
“嗯,那就好。”
蒋恒再度抬起脚,跨过几朵赤褐色的花。
可刚走没两步,他又停了下来,皱着眉问:
“你们真觉得没问题吗,可为什么这鼓越来越重了?”
“师叔,是你的错觉吧,我们一点都不累的,不信你回头看看。”
“好,我瞧瞧。”
“师叔,怎么样,是不是一切正常?”
蒋恒扭过头去,自己的三位师侄都在他们原本的位置,双手举鼓,不见半分异样。
唯有一点,那就是他们都闭着嘴,并没有人讲话。
而声音,
却是从头顶传来。
蒋恒抬起头,只见奶白色的喧嚣鼓上,堆放着几张人皮。
一、二、三……刚好三张。
声音,也正是从他们嘴里发出的——
“师叔,你看,我们一点都不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