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钢的演讲,苏亦给自己定了一个调子,只讲技术,不讲理论。
之前俞伟朝的话,确实给他提个醒。
一些太过于超前的概念以及理论,在这个年代大肆炫耀,确实会给他带来非议,在羽翼未满之前,最好先遵守当下的考古传统。
俞伟朝说他提倡的理念属于“新考古学”,但怎么新,何为新,其实两人都没深入讨论。
但是学术界,有一个普遍的看法,那就是所谓的“新考古学”,实际上指的就是“过程考古学”。
过程考古学是 20世纪 60年代在美国兴起的一种考古学理论和方法,强调用科学的方法和理论来研究考古学,以解释文化的演变过程和原因。
他的发起人,就是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路易斯・宾福德。
后世的学界普遍认为,1960-1980年代,过程考古学或新考古学占据主导地位。
1980年以后,后过程考古学开始兴起。
主要是1960年代的美国和英国是一个让年轻人激情澎湃的年代。无论是政治诉求还是社会思潮更新方面,都充满朝气。
当然,俞伟朝口中的“新考古学”并非“过程考古学”,他口中的“新”也只是相对于过去的“旧”来说的。
苏亦当然也不是在国内提倡“过程考古学”,这玩意在现阶段的国内,肯定是水土不服。
同样,别看现在俞伟朝提醒要小心谨慎,然而,国内考古学界第一个真正引入“过程考古学”理论的人,就是他。
不过他观念的转变,还等他1983年秋至 1984年春在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之后。
现在嘛,俞伟朝还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基本学术立场就是马克思主义。
过程考古学注重运用科学的方法和技术,强调科技手段在考古研究中的应用,如利用放射性碳年代测定、孢粉分析等科学技术来获取更准确的考古信息。
同时,强调理论和方法学在考古学上的应用,通过建立理论模型和进行假设检验来推动考古学研究。例如,通过建立生态模型来研究古代人类与环境的关系。
实际上,苏亦提倡的环境考古、植物考古、农业考古等等学科概念,都有过程考古学的影子。
甚至,使用的手段,也基本上是一致的。
但是手段一致,不代表理论是一致的。
不管他的文章,还是他的报告,始终在提倡一件事,那就是新技术的运用。
对于新理论,他确实持谨慎态度。
比如,他运用的“浮选法”,也只是新方法。却没有涉及到太过于超前的考古学理论。
实际上,他也清楚。
学界对于新的技术手段,都相对容易接受一些。
新技术在国内,也容易扎根。
然而,新理论就不一样。
这玩意,很容易引起学术之争。
甚至,说实话,现阶段,他真的要在国内倡导“过程考古学”,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为现在考古学界的领导者夏鼐先生,对于“过程考古学”就非常不感冒。
他要是认同这个理论的话,早就引入了国内。
甚至前世,俞伟朝从哈佛访学归来,引入过程考古学的概念,夏鼐先生还特意发文章反驳,说“他们叫嚣了20多年了,新考古学变老了,但是他们仍然没有拿出一条大家公认的新规律来。”
现阶段,苏亦肯定不会在国内提倡“新考古学”的理论。
但是讲一讲技术,呼吁一下多学科合作,还是没啥问题的。
人家夏鼐先生只是不认同过程考古学,不代表人家就排斥新技术排斥多学科合作啊,这完全就是两码事。
当然,夏鼐先生肯定也不会同意把考古学的话语权拱手相让。
就算多学科合作,也要以“考古学”为主导。
所以,在北钢的报告,他也不再吐槽考古学的现状,而是简单介绍了他的研究成果之后,就开始切入“科技考古”部分。
讲述的内容,也没有什么新意。
无非就是把此前在北大讲的“科技考古简史”再讲一遍。
这就是学术报告,同样的内容,换不同的地方不断的重复。唯一不同的,就是提问环节。
当然,这里是北钢,未来的北科大,因此,关于科技考古简史部分,他也填充了一些新的内容。
既然来了北钢,副院长柯浚又在场。
那么肯定就不得不提对方的成就了。
比如当年柯浚受夏鼐所托帮忙鉴定铁刃铜钺,发现是陨铁,一时在考古圈名声大噪。
然后,越来越多人将挖掘出来的金属文物送来检测。
甚至,1978年的时候,柯浚还和复旦杨福镓和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合作,用质子 X荧光分析的方法研究越王勾践的宝剑和秦代箭镞等。
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
也正是这些事情,促使北钢的师生开始对中国早期金属制品展开系统研究。
苏亦不仅强调柯院长的成就,也强调北钢的重要性。
说到这里,苏亦突然说道:“庄子有个寓言:宋国一个人会制造不皲手的药,但他家世世代代只是用以漂丝絮,获利不过数金;有人出一百金子购买药方,买得后说服吴王让他率兵在冬天跟越国水战,结果由于这药,大败越国,得到很厚的封赏。
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好的技术,也需要有善于利用的人。咱们钢铁学院既有技术又有善于利用技术的人,未来必定成为国内青铜器、铁器、金银等金属材料研究的权威单位。
甚至,未来在一些矿冶遗址调查与发掘过程之中,考古行业也必定需要跟咱们钢院广大师生合作。
也许会有同学好奇,科技考古具体能干啥?
能够做的比较多,不过,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将古人活动产生的实物证据,通过科技检测、分析,复原技术流程,弥补文献或文献出现之前的遗憾。
打一个比较生动的比喻,未来的科技考古的工作更像是一名医生,一个文物就像是一个病人,能懂得使用科学仪器治疗,经验丰富的医生懂得对症下药作保护,残破的文物也经过他们的手中药到病除焕发新生。
某种意义来说,未来咱们国家科技考古工作人员水平的高低,决定着未来咱们考古文物保护水平的高低。
当然,我对咱们钢铁学院,也是有期许的,咱们虽以金属见长,但我也希望咱们不只限于金属。甚至未来可以拓展到各个领域,比如陶瓷、玉石器、纺织品、动植物遗存等多个领域!”
至此,报告结束。
苏亦再一次收割一波热烈的掌声。
做报告就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就是吹,使劲的吹,到哪个学校就说哪个学校好,实在真的找不到吹的点,那就展望未来,这准错不了。
在国内,科技考古还是一个新的概念,在农大,说这玩意,懂的学生肯定没几个。同样的,在北钢,要说水稻起源,感兴趣的也没几个,但是你说他们院长真牛逼,他们学校真牛逼,那掌声肯定少不了了。
当然,这年头的北钢,也确实挺牛逼的。
做金属器分析鉴定,不来这里,其他单位,都做不了。苏亦再怎么夸奖都不为过,要是因为他这一通彩虹屁而把北钢的领导拍高兴了,在冶金史组方面真的倾斜一些资源,那就是功德无量的事情了。
吹完牛逼,紧接着,就是提问环节。
这个环节,因为有了北农的前车之鉴,到了北钢这边,就没有显得那么慌乱了。
直接由工作人员提前收集听众问题。
再把雷同的问题筛选掉,然后,由苏亦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给予回答。
比如,就有人问,“我们大部分都是工科专业的,未来想要从事考古研究,有什么途径吗?是不是还需要读考古专业的研究生?”
苏亦回答:“这也是一个途径,但并非只有这一条路,比如也可以读科技史专业嘛。实际上,科技史也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文史资料为主的学科,它也可以很专业。比如我上述提及‘科技考古’部分,实际上,就是咱们柯浚院长带领咱们北钢冶金史组的师生在做的研究。未来,大家也可以读咱们柯院长科技史的研究生嘛!”
这个时候,有人喊道,“我们钢院还没有科技史硕士点呢!”
顿时,人群之中响起来一阵哄笑声。
好在苏亦脸皮厚,他笑道,“现在还没有,未来可以有!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可以先招生再申请硕士点嘛!”
顿时,现场又是一阵哄笑声!
实际上,再过几年,北钢的冶金史组就会更名为冶金史研究室,甚至到九十年代还会成立冶金史研究所。而,1990年,北钢才申请硕士点。
现在嘛,条件还不成熟。
甚至,因为没有科技史硕士点,柯浚亲自带着第一位研究生梅建军前往中科大答辩,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这是前世,现在嘛,说不定有苏亦这条鲶鱼,开始加速催生北钢方面的科技史硕士点呢!
接下来,大家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围绕着科技考古来提问。
有人好奇国内都没有科技考古这个概念,为什么苏亦报告会屡次强调。
苏亦笑道,“因为我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概念的人,而,大家也是第一批听到这个概念的人。”
瞬间,现场又是一阵哄笑。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如果大家觉得科技考古比较陌生的话,可以换另外一个术语——冶金考古,这个大家应该就比较熟悉了!”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北钢师生都纷纷点头,冶金考古,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领域,也是未来最有可能涉及的领域。
现阶段科技考古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些大,冶金考古,则刚刚好!
当然,大家的问题,更多还是集中在考研方面。
很多都是因为中青报的报道才慕名过来听他的报告会,不少人也希望跳级考研,希望苏亦能够分享这方面的经验。
对此,苏亦也不吝啬分享。
然而,他的经验,并没有什么代表性。
只能给大家一些鼓励。
这个年代,能够通过高考考上京城八大学院的学生,都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就算不继续读研究生,也会成为各个领域的主力军。
然而,等主持人宣布提问环节结束的时候,大家就不断挥动着手中的中青报。
见到这一幕,苏亦也无奈笑了。
果然,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想躲也躲不掉。
于是,苏亦也开启报告会最后的一个环节——签名。
这一幕,对于很多人来说,都过于离奇了。
就连北钢的师长,见到这一幕,也啧啧称奇。
甚至在他们的眼中,眼前这个来自北大的天才少年,完全就是学界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啊!
实际上,这一幕,不管是对于亲历者还是围观者来说,都是一个非常新奇的体验。
这一天,对于黎新叶来说,同样过于离奇。
她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学术报告会,竟然有受追捧到这种程度。
甚至,比某些大作家还要受欢迎。
她是北大五四文学社的骨干成员,经常代表北大与京城其他院校做文学交流,甚至,还经常参与一些大诗人以及一些大作家的分享会。
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过听众会如此热情的。
甚至,热情过头了。
拿一张报纸来让苏亦签名,竟然成为一种风气!
要是未来苏亦真的有作品面世,绝对会大受欢迎,要知道,仅仅是一篇报道,就让他人气火爆到这种程度。
她之前在台下的时候,都听到有人感慨,中青报都被抢购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拿到一张中青报还要加价购买,甚至还有人拿更加贵重的物品更换。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啊!
八大学院周边的中青报都被抢空,那么全京城乃至于全国呢?就知道它销量有多么恐怖。
这一刻,望着台上的少年,又摸了摸手中同样有苏亦签名的报纸,黎新叶突然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还真是一个优秀的少年郎!
这一天的体验,对于她来说,有点离奇却很充实。
她真的很庆幸,没有再次错过对方的报告会。
同样,觉得离奇的人,还有刘淼淼。
自从早上看到中青报关于苏亦的报道开始,这一天,她的行程似乎围绕着这个少年打转的。
上午的时候,她被同班同学李少荭鼓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从北电出发赶到北大,虽然两个学校都在西郊,但是距离并不算近,足足有六公里,好不容易骑着单车从北电赶到北大文史楼,就遇到路上有人说,苏亦并不在北大,一问之下,才得知苏亦正在北农做报告。
见到大家正赶往北农,刘淼淼跟同学商议一番后,也跟随着大众朝着北农进发。
结果发现,苏亦在北农的报告已经结束,下午还要在北钢做报告。
这样一来,她们又从北农赶到北钢。
好不容易到北钢,就发现报告会场围满了人,不少人都是从校外过来听报道的。
好在她们都是女生,多少有一些优待。
在一些男生的刻意避让之下,她们最终还是朝着会场里面挤进去。
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听到少年的报告会了。
也终于见到这位跟她同龄的北大天才少年!
见到对方第一眼,刘淼淼就听到旁边的同学李少荭发出一阵惊呼。
“天啊,他怎么长得那么好看,就跟电影明星一样。”
一个北电导演班的学生,夸奖别人长大跟电影明星一样,足够说明对方的模样也多好看了。
以刘淼淼的眼光来说,对方的模样也确实好看。
然而,最吸引她的,并非对方俊朗的模样,而是对方身上那股难以言说的气质。
嗯,就是气质。
张扬,自信!
这种举手投足之间的自信,是她这个同为“天才”的人,所没有的!
她虽然以16岁的年纪考上北电,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自信心。
然而,台上的少年却不一样。
在台上侃侃而谈。
所有人都来听他的报告会。
实话实说,对方报告讲述的内容,她大部分都听不懂,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厉害。
因为,只要台上的少年讲述着一个新的知识点,她身边就立即有人发出惊呼声音。
太厉害了。
太不可思议了。
这些惊呼声,在她的耳边此起彼伏。
对方的厉害,就可想而知。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报告结束,她刚要离开的时候,却被李少荭喊住,让她一块排队要签名。
“签名?为什么要签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签名,但是大家都要了,而且都是拿着今天的中青报去找对方签名,所以咱们也去凑热闹吧,听说是作为纪念用的,我觉得挺好的,好多人都因为没有购买到今天的中青报而有些懊恼呢!”
这一刻,刘淼淼突然觉得有些庆幸。
因为出门之前,神使鬼差之间,她又买了一份中青报,本来是拿来当纪念用的,没有想到还会获得对方的签名。
这一刻,刘淼淼觉得今天这一天的奔波,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然后心中默默的想着,回去之后,不仅要好好珍藏着手中的中青报,也要购买一些关于考古学的书籍。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开始喜欢上考古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