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东南面,一处汉军大寨。
刘启领着皇甫嵩,及邺城令麾下一班差役急急赶往此处,欲要缉拿凶手乐进,给赵圭一个交代。
然而,当众人抵达辕门时,这里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往日的军营早已不复存在,烧焦的寨栅也倒在一旁,空旷的开阔地里除了一块烧的黢黑的地方,举目望去,满是倾颓。
望见这一幕,皇甫嵩内心悸动。
这哪里是他半个月前巡视过的汉军大寨,简直就像是一片战乱后的焦土,令人骇然。
“刘启,你确定乐进在这里?”
面前见不到任何人,邺城令内心着急,扭头向刘启询问,“这里可什么都没有,你最好快些说出,晚了休怪本县不讲情面!”
刘启面色镇定,故弄玄虚地说道:“你们难道看不到吗,这里站着无数汉军将士!”
皇甫嵩也明白了刘启的用意,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反倒是邺城令,感觉自己像是被他戏耍一番,气急败坏地喊道:“来人啊,将这装神弄鬼的刘启给本县拿下,交于赵公公定罪!”
顺势,几名差役手持捆绳枷锁,恶狠狠走上前要拿人。
“慢着!”
刘启朝着那片开阔大喝一声,“出来吧,让皇甫将军看看!”
“还在装神弄鬼,诸差役,速度将这妖人拿下,回去复命!”邺城令大声呵斥道。
就在一众差役继续动手时,不远处的矮树丛中忽然走出一名身着绛红色军服的汉子,天色昏暗,令人看去还以为是白日见鬼。
还有人在?皇甫嵩心中既震惊又激动,眼眶微红。
其他人见了,则很是诧异。
就在方才烧焦的空地上,陆陆续续出现了二十几名身着绛红色军衣的军士,他们昂首挺胸,排列在众人眼前。
“乐进就在这些人内,但你不能抓他!”
邺城令站在一侧,听了刘启的话,瞪大眼睛,大声喊道:“杀人偿命,自古历来如此!何况本县乃邺城令,为何不能!”
“去,将凶手乐进抓出,带回城内治罪!”
然而,那些差役却迟迟不敢动手,光看到那几十名汉军军士在寒风中脱去上衣,坚实的身躯上尽是道道伤疤,令人咋舌。
就在这时,人群内突然有人开口喊道:
“大汉中平元年,黄巾战事平息,为彰将士之功,骑都尉曹操特立此簿。
曲君侯李德,率部奋勇冲锋,于长社一役,破贼军营帐三十有六,斩敌将首级二,擒获敌众三百余人,兵器粮草无数。
其麾下屯长赵勇,作战勇猛,身先士卒,于乱军之中,斩黄巾军悍将严当,振奋军心...”
这段话再度提起,彻底令皇甫嵩骇然,眼眶微红。
“刘启,这就是你杀贺丰的缘由?”皇甫嵩并不傻,也明白了刘启下一步的举措,转头看向他,质问道:“你可知大汉有律法?”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刘启迎着目光,神色严肃,又道:“我刘启杀人犯法,可那些出生入死的汉军将士被一阉贼射杀,又该如何论处?”
顷刻,在场众人沉默不语,皇甫嵩面色凝重,邺城令脸上阴晴不定。
这一刻,那邺城令也明白了,这件事非同小可,并非是简单的游侠杀人案件,更是牵扯皇甫嵩、赵圭等人的争斗。
他现在心里也委屈,若是继续一味抓人交差,面前这皇甫嵩会作何想法!
可若不抓,赵圭那边,自己又将如何交差!
两难之际,那邺城令忽然灵光一闪,急忙走到皇甫嵩身旁。
“皇甫使君,此事牵连甚广,要不先将人犯带回,您与赵公公商议,如何?”邺城令一脸憋屈,小声讲道。
刘启立在一旁,听了额头直冒冷汗,但他心中窃喜,暗想着邺城令挺能踢皮球的。
皇甫嵩闻言,狠狠瞪了邺城令一眼。
人群中,卞翔悄然注意到皇甫嵩等人迟迟不做回应,立即又喊道:“皇甫将军,我等皆是乐进,若要带人问罪,众人愿一同前往!”
皇甫嵩循声望去,一条条都是热血汉子,哪里又舍得抓他们前去抵罪。
瞥见皇甫嵩迟迟不能做出抉择,刘启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皇甫将军,小人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皇甫嵩冷声道。
“将军可持那份书简前去见赵公公,倘若他见过还是坚持要拿人,小人愿随他去!”刘启认真说道。
“哎...”
“也罢!”长叹一声,皇甫嵩神色凝重,说道:“刘启,你与我一同前往,其余人在府外等人便可。”
见说有了结果,从旁的邺城令也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到了一半。
之后,在一般差役跟随下,所有人一并前往甄府内议事。
其实,赵圭、贺丰并未住在一起,二人出来替宫里办差,按照朝廷制度,本该是住在邺县的驿馆当中。
但与甄逸联结,自然是住在他府内,更为舒适。
至于贺丰,人都从宫里出来了,自然也不会委屈自己,住在一家上好客栈里,福没享受几天,把命断送在客栈内。
天色渐晚,一行人又重回到甄府内。
甄逸出来迎接,却见皇甫嵩脸色阴晴不定,邺城令亦是畏畏缩缩,心中也猜到了几分。
“来人,诸公需要议事,去后院寻一处房间!”甄逸急忙吩咐家老,又道:“告诉家仆,事情未完,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
家老会意,急忙下去安排。
须臾,在甄府后院一处偏厅内,皇甫嵩、赵圭相视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张长七八十厘米,宽近五十厘米的案几,及两支冒着热气的碗盏。
这时,厅内只有甄逸在一旁站立,院内则是邺城令与刘启在外等候。
至于那些差役、军士,则统统被安排在前院等候消息。
“皇甫使君、赵公公,若无其他事,逸也先行离开了。”甄逸瞥见两人神色迥异,寻思此事非常,准备离开。
“不打紧,你留下来了,做个见证也好!”这时,赵圭带着笑意说道。
皇甫嵩点点头,也示意甄逸留下。
甄逸不好拒绝,只得站立在一旁侍候着。
此刻,皇甫嵩目光深邃,盯着赵圭那张老脸,从怀中将一卷竹简放置在案几上,冷声道:“公公,可还识得此物?”
赵圭眼神一撇,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皇甫将军此举何意,难不成是质疑本公贪墨军功?”赵圭眼神闪过一丝狡黠,端起碗盏,翘起小拇指,轻抿一口茶水。
“难道不是吗?”皇甫嵩瞪着眼,厉声质问道:“那你为何派贺丰,前去军营内屠杀那些汉军将士!”
“皇甫将军,不要随意污蔑本公!”
赵圭微微颔首,声音尖细却刻意压低,“当初你命人将功劳簿送往京师,朝廷已经回复,对有功将士论功行赏!”
“我只是安排贺丰前往军寨,替天子慰劳这些将士,并未让他滥杀!”
“若不行,你可问问甄公!”说话间,赵圭又将话引向甄逸,皇甫嵩则抬头望去,质问道:“甄公,此事是这样吗?”
甄逸心里紧张,不由吞了吞口水,可又不敢说这些是赵圭授意,一时语塞。
“不急,慢慢说!”赵圭见甄逸神情紧张,淡然道:“甄公放心,若是贺丰弄虚作假,就是死了,咱家也不会饶过他!”
“可若说错话,那宫中的赵常侍、张常侍知道了,可就不一定了!”
皇甫嵩明白赵圭话里有话,是要用赵忠、张让来压制自己,甄逸在旁又岂会不知道,默然点点头。
“你...”皇甫嵩难抑胸中愤怒,直接指着赵圭。
皇甫嵩本就刚直,他越气愤,赵圭便越得意。
见其语塞,赵圭抬手捋了捋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缓缓道:“将军常年在外带兵,想必对朝中之事很少知晓。”
“不过,军中有一句话叫‘令行禁止’,您应该听过!”
皇甫嵩明白其意,盯着赵圭那张丑恶的脸,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赵圭长叹一声,装作一脸无奈道:“皇甫将军,不如你我各让一步,贺丰,区区一小黄门,死了也死了,咱家底下也不缺这一人侍候。”
“至于其他事,如今木已成舟,若牵连起来,双方都不讨好。”
接着,赵圭再度举起碗盏,细声说道:“朝堂上下,所需花费极大,将军作为臣子,当为陛下着想,以大局为重。”
“不如,这一份就按照你所写,上奏即可!”
“其余的,过往不究,如何?”
甄逸听完赵圭所讲,也急忙近前,轻声劝道:“皇甫将军,朝廷连年征战,已是入不敷出,我等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出此下策。”
“这一次,既是误会,不如让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将军应允,还请将军一同满饮此杯!”
面前,赵圭、甄逸两人一唱一和,皇甫嵩看得很是厌恶,可他心里也明白,现下这种形势,即使他愿意替那些军士闹上朝堂。
到了最后,恐怕也会不了了之。
而起,一旦牵连起来,他之前向天子提议的解除党禁,也会沦为被他人攻击的一点。
无奈之下,皇甫嵩怒视着赵圭,手却缓缓端起案几上的碗盏,举在半空。
见此情形,赵圭也不恼怒,反倒是一脸笑意,端起碗盏,“皇甫将军,本公先喝为敬!”一仰头,他便将碗盏中的茶水饮尽。
之后,赵圭、甄逸以期待的眼神望着皇甫嵩。
“呀!”皇甫嵩怒斥一声,双手突然发力,手中瞬时碗盏挤压破裂,碗中茶水落在大红色案几上,他手一松,碎片也尽皆落下。
“此事到此为止,本将身体不适,先行离开!”言罢,皇甫嵩豁然起身,朝院中走去。
庭院内,刘启和邺城令还在焦急等待消息。
可当房间大门敞开时,二人先是见到皇甫嵩面色肃穆,大步流星迈出,之后他经过刘启身边时,皇甫嵩停住了脚步。
“刘启,你的救命之恩,本将还你了!”
话音未落,皇甫嵩径直朝着院外离去。
刘启并未回头去看,因为他方才注意到皇甫嵩右手尚在滴血,心中对结果也猜到了一个大概。
“哎...”邺城令见皇甫嵩一走,也看出了他眼内的无奈,轻轻摇摇头:“这朝堂之事,终究还是身不由己!”
就在这时,赵圭亦走了出来。
见到刘启、邺城令尚在院中,细声细气地讲道:“邺城令,方才本公与皇甫将军商议过了,这贺丰被杀一事,若宣扬出去,恐怕会发诸多事端。”
“只当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死在客栈内,我也不深究了,此事就此作罢!”
闻言,邺城令苦笑着附和:“好,本县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