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大农嘻嘻一笑,道:“刚才我已经和张大人说了,你心中所想,不过是想重新丈量土地,将那些豪强所侵吞的土地吐出来,交给朝廷,只有这样,朝廷才能富国强兵,对不对!”
“没错!”张居正叹了口气,喃喃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啊!”
包大农哈哈笑道:“张大人心中所想固然不错,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般做,不过是扬汤止沸,剜肉补疮,更何况如此做,你要得罪多少人?即便你日后入阁,权倾天下,最后还不是要身死名灭,人亡政息?”
“这……”
张居正那是聪明人,一听到包大农说的话,顿时感觉,这不是普通的评价,似乎是……
似乎是预言了自己的未来。
虽然张居正饱读圣贤支书,心里自然不大将包大农装神弄鬼的那一套放在心上,便是包大农当初在西苑之内准确预言了闪电一事,张居正虽然觉得不可思议,可心里也只觉得是包大农这厮走了狗屎运,正好碰上了而已。
可是如今包大农的话语,分明说自己未来会成为首辅,权倾天下,那么自己的理想不就……
所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乃是张居正一生心心念念不忘之事,一听之下,岂能不当回事?
“小包先生刚才说……”张居正的声音有些颤抖。
“嘿嘿嘿,也不怕告诉你,昨晚兄弟发梦,梦到个神仙,告诉我说你老兄未来乃是大明朝的首辅,中兴了大明朝,只可惜工与谋国,拙于谋身!最后身死名灭,人亡政息……”包大农说到这,忍不住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旁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海瑞。
工与谋国,拙于谋身。
历史上这八个字正是海瑞对于张居正的评价。
如今自己算是当面剽窃,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宦海风浪大,官场是非多!”包大农嘿嘿一笑,看着半信半疑的张居正,缓缓道:“我知道张大人未必会信我这一番胡话,只是我倒要问问张大人,如果我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会怎么办?还会不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和作法!”
“这个……”
张居正眉头紧锁。
的确,对于包大农的话,他的确不大信。在张居正的心目里,最难的事情莫过于如何成为大明朝的首辅,在皇帝的支持下进行变法!
只要掌握了权力,就可以将自己的理想变成现实,而一旦自己的理想可以变成现实,带来的必将是大明朝的全面复兴。
到时候大明朝会国力强盛,民生安乐,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作为中兴名臣,功成身退,那是何等的荣耀,岂会落得如包大农所说的下场!
“小包先生此言太过糊涂!”张居正喃喃道:“我张居正既然可以登阁拜相,又岂会身死名灭?”
“嘿嘿嘿,当年晁错又怎么样!”包大农步步紧逼,丝毫不肯放松。
海瑞也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张居正的回答。
“好!”
想了半晌,张居正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认真思考过,的确,我张居正以身许国,心中所想,全是为国为民,可是小包先生说的不错,当年汉文帝时,提出削藩的晁错又何尝不是一心为国为民,可还不是落了个身穿朝服,腰斩于市的下场?”
“所以呢,张大人的选择是……”
“我宁愿选择这条道路!”张居正昂然而道,再无言语。
“啪!”
“啪!”
“啪!”
旁边的海瑞忍不住第一个鼓起掌来。
包大农也不由得有些感动。
鲁迅说的没错!
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
而让包大农感觉非常幸运的是,自己的身边,如今就有两个!
海瑞站起身来,扶着张居正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来到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包先生,刚才你说,我张居正的想法不错是扬汤止沸,剜肉补疮,我张居正心里不服!愿闻其详!”张居正的胡子气的一翘一翘。
张居正乃是饱学之人,这些年在太学之中,在徐阶的教导之下,深入了解了大明朝的方方面面,心中所思所想,自然都是有的放矢,所想出来的法子,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形成的。
张居正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十几岁的无赖少年,居然会比自己更了解大明朝,能比自己开出更好的药方来。
“嘿嘿嘿!”包大农忍不住得意笑了。
中国历史的发展,和中国税制的改革,便是一般的高中生也能说出点皮毛来,更不要说当年包大农是做过相当程度的研究的。
“张大人的法子是清丈田亩,让豪强们退田,可那又怎么样?所谓欲壑难填,今天退了,明天他们会想法子把这些田地再弄回来,只有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才可以彻底保住这些田地!”包大农胸有成竹地道。
“哈哈哈!”张居正忍不住大笑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蔑视。
果然,眼前这无赖少年到底是在大话唬人,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富人吞并田地,穷人沦为佃农,所有这一切都是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不要说大明朝,便是当年的汉朝唐朝宋朝,人才辈出,也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看来张大人是不信的!”包大农悠悠道:“其实我的法子很简单,就是刚才所说的摊丁入亩!”
“现在大明朝最大的问题是,地越多的人交的皇粮国税就越是少,地越少的人交的却越多!那是为什么?是因为土地可以和税赋分离!所以只要……”
张居正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突然两只瞳孔急剧的收缩,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土地和税赋分离?摊丁入亩?
“小包先生的意思是……小包先生的意思是将所有的田赋和丁银统合起来,分摊到田亩之中?”张居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包大农道。
这简直是突破性的创新,在张居正面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