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后这半辈子,那过的是“生的伟大,活的憋屈”!
他身为皇子,又是如今嘉靖皇帝硕果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虽然不受宠,可也是金枝玉叶的王爷,这自然是生的伟大了。
可与此同时,他又活的十分憋屈。嘉靖皇帝本来有好几个儿子,连太子也册封了两个,朱载后的母妃是杜康妃,是所有后妃中最不受宠的一个,连带着连朱载后也不受待见。只可惜那两个娃娃命薄,过不多久,就都一命呜呼。
后来嘉靖皇帝听了陶仲文“两龙不相见”的谶语,从此再也不见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裕王朱载后和景王两个。
其实即便没有这个谶语,朱载后也没啥好果子吃,因为嘉靖皇帝根本不得意这个儿子。
所以这些年,朱载后活的谨小慎微,活的小心翼翼,活得憋屈无比。
在这缺少阳光和父爱的日子里,朱载后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要出头,只有一条路,就是成为大明朝的皇帝!
为了这个目标,他隐忍不发,他装疯卖傻,他好好读书,认真领会做人的道理。
在人前,他从不敢表露自己的内心,从不敢表露自己对于大位的奢望。
可是在内心里,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过上呼风唤雨、睥睨天下,从此不再看人脸色的生活。
包大农的话语,让他压抑在心里已久的念头冒了出来。
至于高拱和张居正,也都是又惊又喜。
他二人都是心怀大志,要治国平天下之人,这一生只恨不得机会,无法大展拳脚,再造乾坤,如今听包大农说他二人都可以登堂拜相,如何不喜?
可是待得包大农说他二人的下场都不大好,尤其是张居正,居然是“身死名灭,开棺戮尸”的下场。
张居正额头上,不知是因为洗澡太热,还是因为紧张,一滴汗珠滑落了下来。
“小包先生!”张居正舔了舔嘴唇,强颜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曾经在皇宫中准确预测了天雷之事,可你今天所说的一切,全无证据!而且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现在我只问你,我大明朝的心腹大患到底是谁?”
“是你!”包大农指着目瞪口呆的朱载后道,然后,他的手指慢悠悠地转向了高拱和张居正,继续道:“是你们!”
“不会吧!”
虽然之前就心里怀疑包大农指的是裕王和自己,可张居正和高拱说什么也不相信,自己这等人,以后居然会变成大明朝的心腹大患。
而且刚才包大农说了,日后朱载后就是大明朝的皇帝,难道朱载后会成为一代昏君?
高拱和张居正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的朱载后。
裕王……
若是说懦弱好色,倒有一点,如果说他是个昏庸无道之人……
这朱载后是高拱和张居正多年陪伴之人,朱载后的脾气秉性二人最是了解不过。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高拱和张居正都摇了摇头。
却见包大农也摇了摇头,道:“不是你,也不是你们!”
“小包先生打的是什么机锋?还望看在本王的面上,如实告知!”
朱载后皱了皱眉。
包大农看起来似乎是喝多了,一副舌头大了迷迷糊糊的样子。
“嘿嘿嘿!”包大农又吃了两块羊肉,喝了两口酒,这才道:“我说是你又不是你,是有道理的!”
他一指高拱和张居正,道:“你们二位,已经是当今朝廷里数得着的人物了,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位,你们觉得大明朝如今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微微一笑。
他身在朝廷数十年,又是个有心人,平时注意观察,仔细留心,自然是有心得的。
“刚才那南倭寇,北胡虏,那是不用说了,我觉得,如今大明朝主要的问题是吏治腐败,所谓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再加上当今皇上……呃,这个!”高拱叹了口气。
“张先生?”包大农示意张居正。
“高大人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在我看来,大明朝最大的问题是财源!”张居正皱眉道:“我曾经翻看大明朝历年的朝廷奏报,如今我大明朝历年所上缴的赋税,只有永乐年间的一半而已,东南各省,虽然富足,可是交上来的田赋却是越来越少,往年盐税是大头,永乐年间,一年的盐税能有一千万两,可是去年鄢懋卿南下巡盐,也不过收上来三百多万两,便是这些盐税,已经是近些年最多的一年了!”
包大农点点头,看来这张居正看问题,的确是要比高拱更加深入一些。
包大农又道:“既然张大人见识及此,我倒想问问,你可知道这田赋盐税为什么越来越少?”
张居正摇头道:“想来是人口蕃息,越来越多,导致可以上缴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吧!”
“嘿嘿,张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去年鄢懋卿收来的盐税都去了哪里!”高拱一阵冷笑道。
“嘿嘿嘿!”包大农也是一阵冷笑,道:“海瑞那治安疏里说皇上设百官如家奴,话虽然难听了些,倒也是事实!”
包大农说到此处,偷眼去看朱载后,只见他默默不语,这才继续道:“这要想马儿跑,自然要给马儿吃草,可咱们大明朝是既要马儿跑,却又不给马儿吃草!”
张居正和高拱都是一愣,随即明白包大农说的是大明朝俸禄的事情,不由得一皱眉,却不知道从哪里辩解。
“马儿白天不吃草,自然要夜里吃夜草。所谓马无夜草不肥嘛!”包大农嘿嘿一笑,道:“自从太祖皇帝定鼎南京后,我大明朝优容士子,准许进学的士子不交田赋,这本来是太祖皇帝一番好心,可哪想到居然给人利用!”包大农转过头去看着张居正道:“我曾经与海瑞深入谈过,他在浙江担任县令时,便已经留意到,之所以朝廷无法收上来赋税,是因为大半个大明朝的土地,如今全都在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名下了!而你们这些读书人却又是不交税的,你们占的田地越多,大明朝便越是困难,大明朝越是困难,便越是要将这些天赋分摊到其余那些农户身上,那些农户受不了如此重税,只好将手里的土地乖乖奉献给你们这些读书人,我倒来问问你,我说你是大明朝的第一大蛀虫,可冤枉了你吗?”
“这……这个……”
张居正也愣住了,包大农的指控,他简直是无可辩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