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如豆灯光之下,李时珍奋笔疾书。
这一天来的所见所想,使得李时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身为医者,救一人如救天下!
在庞鹿的帮助下,这一天的工作有条不紊,庞鹿和那几名招募来的汉子在外间执行李时珍的命令,探视病人,回来报告症状,再将李时珍熬好的汤药送去给病人。
花子庙附近的百姓,没人敢出门,庞鹿等人将李时珍带来的粮食送去,每每换来一脸的泪水。
这些生活在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有些甚至没有名字,在历史的长河里更是留不下一点印记。
生命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无尽痛苦的折磨。
从小到大,这些人都活在旁人蔑视的眼光之中,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更是靠着乞讨为生,靠着受尽白眼才能勉强活下来。
可是如今,居然有不要钱的粮食可以入口,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情。
人心安定,事情便好办多了。
“庞鹿,你把这封信送给守卫的将官!”李时珍看了一眼身后的粮食和药品,不过大半天的时间,自己带来的粮食已经消耗了大半,再过几天,这花子庙周围的百姓,大部分都要断炊了。
“是!”庞鹿接过信件,小跑着去了。
李时珍摊开纸张,却是愣愣出神,要解决这花子庙的危机,朝廷必须拨粮,只是,这粮食到底能不能拨下来,李时珍心里没半分把握。
他是杏林国手,所有来到他面前的患者和家属都是满脸的感激,可是同时,李时珍也深深的感觉到无力。
他不过是个医者,小医医病!
可是那些身负医国大任的大医,是不是会将这些贫民放在心上呢?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方法,如同包大农所说的,可以简简单单洗个澡就可以不得天花,那该多好!
在这一瞬间,李时珍居然无比盼望自己和包大农的对决,可以以自己的失败而告终。
李时珍信从庞鹿的手中,递到了把守花子庙的将官手中,将官不敢耽搁,将这封信递交给了自己的上级。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出现在了内阁之中。
严嵩还是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徐阶紧紧皱着眉头,吕芳则是不动声色。
“这一封信是太医院的太医李时珍所写!”吕芳先开口,并将那封信拿起,展开。
嘉靖帝懒洋洋地躺在软塌之上,目光扫过信件,点了点头。
“两位爱卿,你们怎么看?”嘉靖的目光虚无,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以老臣所见,这封信中不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沉默了半晌,严嵩慢悠悠地说道:“那花子庙所居住的,都是些无赖子,叫花子,平时便在京师中到处乞讨惹事,吃的又不洁净,难免染病。如今既又军兵把守,想必不至于为祸。”
“李时珍的意思是,要皇上派钱派粮!”吕芳看了一眼严嵩。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严嵩慢悠悠地说道:“这些人,自然是该救的,可是一则如今国库空虚,早已拨不出银子,二来老臣只怕此例一开,日后祸患无穷!”
“阁老所言极是!”徐阶也连连点头道:“似这等人,平素里无半点用处,若是此例一开,日后天下之大,哪里出了事情都要朝廷管,朝廷便有再多钱粮,也是不够啊!”
“只是……”他抬眼看了一眼严嵩,才道:“只是如今京师之中人心惶惶,都念着这事呢,若是朝廷不管,只怕民间会有所非议,如此一来,只怕是……”
这事明摆着,要管,朝廷没钱。不管,只怕皇上要挨骂。
“罢了罢了!说到底都是朕的子民!子民啊!”嘉靖皇帝胡须微微颤抖,继续道:“朕可不想挨骂,严阁老,这事就交给你了!不就二十天的粮食吗?户部再找一找,我就不信,我大明朝差这些银子。”
“是!老臣这就去办!”严嵩微微睁开眼睛,颤巍巍站起身来,向嘉靖帝告辞。
…………
“哦?居然有这等事?李时珍去了花子庙?”听了牛五带回来的消息,包大农也是一愣。
没想到啊,这李时珍居然有如此的勇气。
“启禀公子,据说那花子庙里如今是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要是朝廷不拨钱粮,只怕再过几天就要出事了!”牛五左右看看,眼见只有包大农几个亲信在场,小声道:“小人听说,如今京师之中的一些有钱人家已经暗中出城了,只怕万一有一天,那花子庙闹起来,到时候天花可难免传的到处都是,那可是要命的恶疾啊!小人以为,公子爷也要早做打算才好!”
“哦?”包大农冷冷看了看牛五,冷笑道:“你这厮当我包家清华池是吃素的吗?”
牛五一愣,脸上一阵尴尬,对于自家公子爷这开浴池骗钱的把戏,牛五心里那是佩服的不要不要的,可要说靠洗个澡就能防天花,牛五那是根本就不信。
自家公子爷,难不成骗人骗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公子爷,小人不敢!”牛五脸上挂笑。
“哼?你不敢?”包大农脸子往下一放,笑道:“我记得你也在清华池中洗过澡的吧?”
“是,十五日前,承公子爷的恩典!”牛五赔笑道。
“既然如此,我现在派你去花子庙走一趟,你肯去吗?”包大农微微一笑。
“公子爷饶命!”牛五两腿一软,跪倒在地,玩命磕头。
“嘿嘿,你这厮倒也老实!”包大农心里有些郁闷,不要说李时珍了,便是自己贴身的下人也不信自己的话,我包大农的话真的就这么不可信吗?
“恩师,我愿去!”旁边,徐文长大声道。
“恩师,我也愿意去!”归有光随后跟上。
“不错不错!”包大农很开心,到底是自己贴心的学生啊,前些日子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都是在自家清华池中洗过澡的,虽然当时这二人都处于昏迷状态,可自己亲眼看着牛五等人拿了那些沾满了牛痘痘液的破衣服在他们身上擦来擦去。
“牛五,你看看,我这两名学生就信我!”包大农忍不住要炫耀一下。
“启禀恩师,弟子也不信清华池里洗个澡就能防住天花!”归有光憋了半天,鼓足了勇气说道。
“其实弟子也不信!”徐文长叹了口气,本来他二人是信的,可是自从前听了恩师的高见之后,他二人也觉得,这牛奶洗澡防天花的事情,十有八九不靠谱。
“只不过那李时珍不过是命医者,居然肯冒如此大的风险去花子庙,我们两个读圣贤之书,岂能于此时落于人后?”
包大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