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亲的节日
今天,是父亲节。在父亲的节日里,我将一朵玫瑰佩在胸前。我的父亲,他在天上。
失去父亲的缺憾,是在成长过程中一点一点体味到的。读李商隐的《无题》,我是那样直接地理解了,何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父亲骤然离去的时节,小小的我尚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望着灵床上安详而眠的父亲,我无法想象,这就是父亲永远消失的序曲。
父亲是一条山东大汉。在孩子眼里,父亲是天底下最高大最英俊的男人。他是这个海滨小城职位最高的人,几乎每个人都认得他。
一个夏日的雨天,是父亲难得的一个休息日,父亲打算到街上那家惟一的小书店里买几本书。父亲是个聪慧的人。后来,我从他留下的笔记本里,读到过他写的一首长诗,这首诗曾刊登在当时的一家市报上。他将他对自然的那份挚爱,都溶进那首长诗中了。
父亲站在门口,回头望着哥哥、弟弟和我,微微笑着申明:今天下雨了,我谁也不带。孩子是父亲的命根子。许多时候,父亲会左手牵着一个,右手拉着一个,怡然地在青石板路上走,是一幅温馨的父爱图景。听了父亲的话,已经行动起来的哥哥和弟弟又偃旗息鼓了。只有我恃宠而娇,定要随了父亲一道去。父亲仍是笑着,默许了。在哥哥和弟弟的艳羡中,我坐上父亲的肩头,双手搂紧父亲的脖子。父亲擎起一把伞,施施然走进雨中。
父亲疼爱孩子,是人所共知的事情。父亲在小城的街头缓缓而行,肩膀上坐着他的孩子。小城的人们,似乎看惯了这个情景。一路上,父亲与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没有人露出惊奇的表情。雨丝斜斜地从天上吹落,父亲的裤脚渐渐湿了,而他肩上的孩子却兴高采烈,无雨无风。
父亲进了书店买了书,进了小百货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我的零食。父亲一定还去了一些地方,那一切我都记不清了。但它留给我的心满意足的影像,在很多年之后,渐已嵌入了我的脑海,变得愈发浓郁和温馨。
父亲最喜爱的颜色,是蓝色,深深浅浅的蓝。除了摘掉领章帽徽的军装,父亲最爱穿一件对襟上衣。一双百衲底的黑布鞋和一只老烟斗,使父亲看上去颇似一个农民。
父亲的确是一介农民。每逢母亲为他定做了新装,父亲总是三番两次穿上又脱下。母亲逼迫急了,父亲就会憨憨地笑着,趁母亲不备,将新衣揉出密密的细褶。为了父亲的不爱“好”,母亲哭笑不得,没少唠叨。这是父亲农民秉性的体现,并不代表父亲没有美感。
冬天的傍晚,燃着炉火的家是温暖的。窗外彤云密布,天空有一种下雪的欲望。高大的父亲掀帘进门,将手中一团绒绒的东西向我舞动着。我正在床上疯玩。望见笑容可掬的父亲,没等冲上去,父亲已走近来。我从父亲手中抢过那团柔软的淡蓝,展开,发现那是一顶镶着白边,有着两根飘带的绒线帽。顿时,我快乐地大叫起来。
那时正是十年浩劫的中期。这么漂亮的东西,实在是久违了。当时只有全身心的快乐,一年以后父亲去世,再回首细想,那一个情景,多么像杨白劳怀揣着红头绳,只为了在灰暗的日子里,给他的女儿一点点快乐。
家的周围是山,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蛙鸣如鼓,秋虫唧唧,是我自幼惯听的天籁。父亲每天要到山里去,如一个酋长察看自己的领地,如一个农民伺弄自己的庄稼。在夏末,他用小草编成塔笼,把从草丛中逮来的叫蝈蝈养在里面,用南瓜花精心地喂。银草,黄花,绿蝈蝈,是一幅精美的小品。
冬天,最好是有雪的清晨或傍晚,父亲将一面竹箩用树枝支于院中,箩下撒些松籽;树枝上系一根长绳,直拖进屋里。父亲如孩子一般,与我和弟弟并头匍匐在槛内,等待傻麻雀的落网。麻雀是很有气性的小东西。捉住了,它会生气地不吃不喝,圆眼怒睁,所以只好再把它放掉。雪地箩雀,或许只为了享受傻麻雀“上钩”那一刻短暂的收获的快乐吧?
那个时节,父亲已是这个小城头号的走资派。许多个鲜血淋漓的场合,父亲都如趟战场般坦然走过了。我曾见过父亲游斗的场面。作为牛鬼蛇神之首,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件打击乐器,父亲的手中,是一面铜锣。父亲一边稳稳地走着,一边将铜锣敲得山响。就这样,父亲从日出走到日落,那副欣欣然的模样,似乎他不是在接受批判,而是在重温一种童年游戏。
许多年以后,当母亲回想起我的童年时,仍会露出揶揄的笑容。我小时候得过厌食症,每一顿饭都是我的一个关口,只有父亲在的时候例外。每当父亲出现在饭桌前,我就会端起小碗,等待父亲将最好吃的菜搛进我碗里。为了引起父亲的关注,我有意后倾着身体,以示远离菜盘。父亲会意地笑,并将我的小碗堆作小山尖。
还没认字之前,我已经会背诵节气歌,那也是父亲教的。作为农民的后裔,父亲懂得许多民谚,比如天欲雨的前兆:燕子低飞蛇过道,蚂蚁上树山戴帽;比如,早晨雾笼,中午晒个窟窿;再比如,西天火烧云,明日雨淋淋等。在夏天的夜里,父亲揽我与弟弟在膝上,指点着天上的星辰,为我们讲着故事。在父亲的娓娓细语中,我认识了牛郎织女,认识了北斗七星,认识了天蝎、处女、狮子等许多星座,也知道了许多千古流传的神话。
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如一片斑驳的碎银;树影婆娑,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意境。流水三十章过后,回首遥望月光树影中的那个场景,已是如梦如幻,宛若神迹。
父亲是慈爱的,又是严厉的。有一次,我在家与小卖部之间的小路上,拣到了不知谁失落的两毛钱。我用其中的八分钱,买了几块硬糖;剩下一毛多拿回家中,交给了父亲。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严厉。他问清缘由,从口袋里掏出了八分硬币,逼着刚满五岁的我,独自一人走向大街小巷,将钱交到了派出所。这件小事,留给我的记忆如此深刻。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人,不能不劳而获;人,应当具有不沾小便宜的大气。
那一次,父亲被保皇派们藏到了不为人知的乡下。我坐在一位前来报信的叔叔的自行车前梁上,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到了父亲藏身的一间平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流泪。父亲的泪水,一个最坚强的男人的泪水,令我酸涩至今。
父亲没有在战场上死在敌人的炮火当中,却在浩劫里,永远辞别了这个世界。走在那个小城的任一个角落,我的小手,常常被一双双大人的手握住;抬起头来,我会看到不同的大人眼里,有着同样晶莹的泪花。
后来,在我入党的时候,领导们告诉我,他们搞过许多次外调,却从未读到过如此高洁的评语,那是人们对父亲的评价: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高尚的人!在他去世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在深深怀念着他!
听到这一切,我背转身去,默默地流泪了。
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如今业已人到中年,为人妻母了。多少次,我以笔代言,长歌当哭,深深怀念着我的父亲。我想,只要父亲能活着,哪怕他瘫痪在床,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儿!
不久前的一个夜里,我梦见父亲了。父亲仍是一身摘掉了领章帽徽的褪色军装,慈祥地笑着,迈过门槛向我,向我的爱人和孩子走来。我哭喊着,父亲,父亲!一边膝行着向他扑去,想抱住父亲,想让我天上的父亲,看一看女儿温馨的家,女儿安宁的生活。然而,每当我前行一步,父亲便后退一步,不变的,只有脸上的笑容。情急之中,我从梦中醒觉,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巾。在我的枕畔,父亲的外孙女儿,我的小小的孩子,有着和她外公一样明亮双眼的孩子,好梦正酣。
孩子对于生命,有着本能的困惑。有时,看似不谙世事的孩子,会突然问起我有关生命起源与去向的大问题,令人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死亡,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她曾极为认真地问我,恐龙都到哪里去了?我无法以科学的态度,告知她所谓的真相。直到有一天,我从网上读到一则外路稿,心中大为释然。文中说,恐龙中的一部分,变成了天上的飞鸟。这个答案美得令我吃惊。当时,孩子正在幼儿园里学习英语。有一天,她学会了爷爷外公、奶奶外婆的发音,郑重地问我:我有爷爷奶奶和外婆,那我的外公到哪儿去了?我将孩子揽进怀中,郑重地告诉她:你的外公,他在天堂里,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终究有一天,每一位好人都会在那儿相聚。孩子凝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在没有父亲的节日里,我将一朵白玫瑰佩在胸前。孩子拉着她的父亲,正在山间的小路上,一边奔跑跳跃,一边采了满捧的太阳花,那阳光色的小花和清纯的香气,让我的宁馨儿更加馥郁可人。孩子高举着花束,笑靥如花:妈妈,我把花儿送给谁呀?我说,送给你的父亲吧。因为今天,是父亲节啊!
大红枣儿甜又香
轰轰烈烈的“文化革命”起火的时候,我还懵懂着,不谙世事呢。四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我在报栏底下疯跑,看见父亲的名字黑汁淋漓地挂在墙上,上面是同样淋漓的一个大红叉叉。我跑回家,告诉了父亲。父亲向来是慈爱的,那一刻仍然慈爱着。但脸上慢慢积聚的悲愤,还是烙疼了我。
父亲和母亲仍然革命着。他们对革命的感情藕断丝连,整天为我没人管发愁。本来家里有位老保姆的,可以用来管我。文化一革命,小将们把她视作我家剥削压迫劳动人民的活证据,首当其冲被扫地出了门。
熬到五岁半,母亲就多少有些急不可耐地送我进了学堂,让老师们充当保育员。母亲将我交到一个满脸麻坑、脸蛋儿抹得煞白的女人手中,便如释重负般走开了。母亲一离开,麻脸女人的笑容就如川剧中的变脸,一抹眼就不见了。她一指我怀中的小板凳,命我坐下,调头进了办公室,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孤单无依地坐在楼道里,在来来往往的目光下缩得很小。
在老人家的语录声中,我开始了学生生涯,并且凭着颇为修长的两条腿,入选了校舞蹈队。从此,楼道里小路上家门口,就经常有我踮起脚尖点着地面的身影了,煞有介事地拿着吴清华的舞步,跳跃腾挪,顾影自怜。
我们的排练进行得很顺利。六个小身子被裹在六身大襟宽腿的红缎子小袄里,绿围裙这么一衬,红脸蛋那么一抹,宛若六颗又甜又香的大红枣。而我们,也就各自捧住一只花篮,作春风摆柳状,一边脚尖点点戳戳着,一边默唱“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然后,我们花篮高举,如翦翦飞燕,作一个整体的造型。
正式演出的前三天,父亲被押上了通往省城的列车,开始了他更大范围内的游斗生涯。我是在演出的前一天傍晚,得知被取消了资格的。
那是夏日里异常美丽的一个黄昏。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校门,汇入金色的人流四散而去。我们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进行最后一次彩排。老师是一个姑娘,而且心眼儿一定不错。因为当她通知我退出演出时,用的是舞台小而演员人数较多这样的理由,和一脸略含羞愧的笑容。
我忍住泪水,凝视着她的脸。这张脸因为我的凝视,愈发显得羞而且愧,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无法掩饰自己的表情。终于,我那小小的自尊心仰起了高傲的头。我以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老师,没关系。
轻轻放下花篮,我转身挤出了小圈子,不敢回过头去。因为那一刻,泪水忍也忍不住地流下来。夕阳如一颗红枣,遥不可及,把一个踽踽独行的小身影,拉得很长。
半个月后,父亲回来了。愤懑成病的父亲,终于卧床不起。父亲离去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望着松柏间的父亲和周围撕心裂肺哭喊的人群,我突然感觉人世间寒冷彻骨,雪地冰天。
那是一个漫长无雪的冬天。我眼中心底的雪,是铺天盖地的白纸花和头上翻飞的白蝴蝶,那雪是下在我心坎上的。那一个春节,守着乡亲们送来的一篮篮红枣,我们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那一个冬日,距今已过三十多载。在这白驹过隙般逝去的光阴里,我由一个懵懂世事的孩童而为人妻为人母。人生该经历的事儿,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似乎都已经历过了,也已明了,一切不过是一个“缘”字。
那初初的伤害和所有的风刀霜剑,都已沿着心灵的甬路,化作了清风朗月海阔天空,成为滋养灵魂的美好回忆。随我而来的,我珍惜着,亲情,友情,爱情;先我而去的,我珍藏着,春花,秋月,冬雪,夏雨。
是一个冬日,冬日里美丽的黄昏。朋友们聚在一起,也许并不说什么做什么,只为了相聚本身。
这是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同道。平日里,他们分散在这个山城的各个角落,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群写诗的人,一群诗人。他们身怀屠龙之技却貌不惊人,从不哗众取宠。他们的哲学深藏在骨子里,高傲得水不扬波。在这个甚嚣尘上的世界里,他们固执地坚守着一份洁净的生活,并因此错过了许多,失去了许多,甚而伤痕累累。
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卸下生命中所有难以承受之轻,之重,分享纯粹的思想和来自精神的愉悦。琉璃盏中的红枣在水的浸润下,慢慢变得饱满而富有光泽,暗香浮动。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过去,他们沧桑的脸也变得光洁而甜美。
有人开始引吭高歌了。三盏两杯淡酒,将我们素日里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特质凸现出来,让我们一步步回到童年。歌声歇下去的时候,诗又起来了。然后是乡音俚曲,南腔北调,和想象中的舞剧小品。我们笑意盈盈,心境从容而安定。尘世的一切在我们的身后渐淡渐远,终于化为虚无。我感觉心坎里面有一种东西正在发芽抽穗迎风绽放,柔软而轻灵。我立起身,在友人包容怂恿的目光里踮起了足尖,就这样慢慢地舞动着,将遥远时空里那首久违的曲子牵引出来:
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