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谢昌城

周鹏三分钟的视频很快在昌城人的朋友圈里像野火一样蔓延开。

沈延发现得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阅读量已经突破五万，转发量超过八千次。

要知道昌城的总人口才二十八万，五万阅读量就意味着每五个昌城人里就有一个人看了这段视频。

评论区密密麻麻全是留言。

有人说：“看哭了，我爸当年跟沈延他爷爷一起挖过防空洞，沈家的人确实没烂过根。”

有人说：“我在外地打工，看到这个视频决定下个月回昌城。家乡有人在做事，我也想回去出点力。”

还有人说：“我是城西长大的，那所前进路小学是我的母校。张老师说篮球架锈了三十年，我上学的时候它就已经锈了。谢谢你沈延，谢谢你帮我们圆了三十年的梦。”

也有一条被点赞到最高的评论，只有一行字：“我一个男的，居然对着手机哭了五分钟。”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有人留言说“这明显是炒作，修个学校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立刻被几百条回复怼到删评。

最经典的回复是：“他炒作的代价是三个亿的真金白银，你炒作的代价是动动手指打几个字。谁更了不起？”

还有另一条高赞回复更绝：“就是炒作，有本事你也炒一个。给你免息，炒完不用还，你炒不炒？”

而在沈延家里，赵美兰是最后一个看到视频的人。她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被大姨打爆了才打开微信。她戴上老花镜，把那段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第二遍看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准备去倒水。

沈延坐在餐桌正在吃他妈刚煮好的饺子，看他妈起身，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

“妈你坐着，要什么我帮你拿？”

赵美兰没说话，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沙发边缘，端着水杯也不喝，就那么怔怔看着沈延。

“吃你的饺子。”赵美兰说。

她的声音好像有点发抖。

“妈，你眼睛怎么还红了？”

“切葱辣的。”赵美兰转身走进房，关上了门。

……

与此同时，昌城市商务局局长王建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不太一样。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今天刚出版的《昌城日报》和内刊的《昌城政务信息》，两份刊物都不约而同地在头版头条报道了延生实业城西基础配套投资的事。

《昌城日报》的标题是《三亿无偿捐建，民营企业家沈延助力棚改》。

《政务信息》的标题更官方一些，《延生实业践行社会责任，城西民生配套建设全面启动》。

王建国的办公桌对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规划局局长李志强，右边是市里主抓城建的副市长赵民生。

赵民生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气场沉稳而内敛。他是那种不常出现在本地新闻里的人。

“老王，你上次在座谈会上见过这个沈延？”

赵民生翻着《政务信息》的头版，手指在沈延的照片上轻轻点了点。

那张照片是方明远提供给宣传科的，沈延蹲在路边跟卖豆腐的大妈聊天，白T恤上沾着泥点，但笑容干净得像是棚户区灰暗背景里的一道光。

“见过，很年轻，二十五岁，说话做事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王建国斟酌着措辞。他想起那天座谈会上沈延站起来对账本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胆子也大，钱万通在昌城横了这么多年，没人敢当面跟他硬顶，沈延是第一个。”

赵民生没有接王建国的话茬，而是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篇延生实业的专题报道，详细介绍了他们的小微企业贷款项目和城西基础配套投资计划。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摘下金框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昌城的民营经济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有能力的老板不是跑到省城就是跑到外地。难得出了一个愿意在昌城扎根的，还是带着真金白银扎根的。”

“城西那一片，政府规划做了多少年配套都没落地，人家一个民营企业自掏腰包帮政府干了。老王，李局长，你们说，我们政府部门该给什么样的态度？”

李志强推了推眼镜，他能坐到规划局局长的位置，靠的就是精准判断领导的意图。刚才赵民生这段话，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

愿意扎根是定性。

真金白银是定调。

政府部门该给什么态度是命题。

他跟王建国对视了一眼，然后给出了一个在昌城官场混了三十年的人最标准的答案。

“赵市长，昌城正在申报省级优秀企业家评选，今年的推荐名额还没定。我觉得沈延的条件很合适。年轻、实干、有情怀、有项目支撑，关键是社会效益突出。如果他能评上省级优秀企业家，对昌城本身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

王建国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给李志强竖了个大拇指。这老李打太极打了一辈子，今天这个建议却打得精准到位。

省级优秀企业家这个荣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象征意义极强。

它代表政府对一个人的官方背书。

一旦沈延拿到了，就意味着他从一个在昌城做了点好事的年轻老板升级成了昌城官方认证的标杆人物。钱万通之流再想动他，就不是针对一个民营老板那么简单了，而是挑战市里的决策。

“省级优秀企业家。”赵民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戴上眼镜，“这个建议不错，就这么办吧。老王，你负责通知沈延。李局长，你负责跟省里对接推荐程序。”

王建国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告辞，刚转身，赵民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老王，等一下。”

“赵市长，还有什么指示？”

“你刚才提到了钱万通。”

赵民生依然不紧不慢，但王建国敏锐地察觉到，领导在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停顿。

这种停顿在官场语言里往往比任何激烈的措辞都有分量。

“钱会长的企业也是昌城的纳税大户，该尊重的要尊重。但是，如果有人的经营方式跟政策导向不太吻合，你作为商务局局长，该提醒的要提醒，该监管的要监管。昌城的营商环境，靠的是透明和公平，不是靠某一个人。”

王建国站在门口，把赵明生这段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完全听懂了赵民生的意思。

钱万通的时代正在被政策的大手轻轻拨开，而沈延，就是推手。

当天晚上，沈延就接到了王建国的电话。电话直接打到了沈延私人手机上。

王建国在电话里把赵副市长的意见和省级优秀企业家的评选程序简单说了一遍，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但沈延听出了弦外之音，政府不但认可了他做的事，而且准备把他的名字推到更高的平台上去。

这是一种信号，一种他等了很久的保护色。

“谢谢王局，我明天让方经理准备材料。”沈延保持平静，尽量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他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足足半分钟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微信，发了一条信息。

“方经理，明天帮我把省级优秀企业家的评选材料准备好。另外，通知马国良，下周城西基础配套项目正式开工，我要搞一个开工仪式。”

“要请媒体吗？”方明远秒回。

“不请。”沈延想了想，打出了下一条，“让周鹏来拍就行。”

方明远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补了一条。

“沈总，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最近人民路上多了好几家新店，都是拿到延生贷款的小商户开的。有一家麻辣烫店的老板在门口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感谢沈老板让我有店可开。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延看着这条消息，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人民路灯火通明，一条街上有好几个店铺还亮着灯，有些在装修，有些在备货，有些还在招待最后一批顾客。

而就在不久前，他刚回来的时候，这条街的店铺有一半都贴着旺铺转让。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开工仪式的讲话稿。

写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写，最后他在空白文档的第一行打了四个字。

谢谢昌城。

……

与此同时，在万通典当行那间红木家具环绕的书房里，钱万通也看到了那段视频。

是光头马仔建议他看的。

光头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老板，你看这个，今天全昌城都在转”。

钱万通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光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头以为他要爆发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博古架的边缘。

但钱万通没有爆发。

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串缺了一颗母珠的紫檀手串，慢慢盘了起来。

珠子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英雄，”钱万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想当昌城的英雄。”

光头不敢接话，他只是低着头。

“英雄是活不长的。”钱万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冷。

“在昌城，没有人能在我钱万通面前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