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根不会烂

沈延的鞋踩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泥水溅到裤腿上也顾不得许多。

天刚下过一场雨。

雨不大，刚好把路面上的浮土打成泥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混着不远处棚户区飘来的煤炉和炝锅的气味。

他身旁跟着的方明远，把伞夹在腋下，皮鞋在泥地里一步一滑跟着。

现场比沈延预想中热闹得多。

三台挖掘机已经就位，明黄色的机身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闪着崭新的光泽。

施工队的工人们统一戴着印有延生建设字样的白色安全帽，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线、钉桩、架临时围挡。

空气中飘着柴油和电焊混合的气味。

最让沈延意外的是围观的人群。

城西的居民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聚在了工地外围。

男女老少加起来大概有两三百号人，站在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穿着校服还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们大多数人在这片棚户区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沈延看到他们站在那里，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种成分叫期待。

他本来只打算到现场看一眼施工进度就回公司的，但这时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大爷，拿烟的手猛地一顿，指着沈延大喊了一声。

“那不是那个沈老板吗！”

几个老太太闻声，率先突破了警戒线，腿脚利索得完全不像六七十岁的人。

其中一个拎着一篮子鸡蛋，另一个抱着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一个直接拽着一只活鸡，鸡在她手里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唤。

“沈老板！沈老板你别走！”拎鸡蛋的那个老太太最先杀到，一把攥住沈延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我是城西的刘秀英，在这住了四十年了！听说你要给我们建学校建医院，还不要钱？你让大娘看看你长啥样。哎呦喂，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比报纸上还俊！你有没有对象？我孙女今年刚考上公务员……”

“刘婶你起开！”抱红薯干的挤过来，硬是把刘老太太拱到了一边，“沈老板，我是前进路小学退休的老师，我姓张。我在那个学校教了三十年书，操场上的篮球架锈了三十年没人换，教室的墙皮掉得比黑板上的粉笔灰还多。听说你要给孩子们建新学校，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着。你建学校的钱够不够？不够我把我的退休金捐出来，虽然不多，就八万块钱。”

“张老师你那个退休金留着给自己养老吧！人家沈老板三个亿都投了，会缺你那八万？”后面一个大爷中气十足喊了一句，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更多的居民又围了上来。

他们把自家种的青菜、新摘的橘子、自家泡的杨梅酒、手织的毛线拖鞋……

也不问沈延要不要，一股脑全都塞到沈延手里、怀里、胳膊弯里。

方明远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帮忙接，金丝边眼镜被挤歪了都没空扶。

那个抱活鸡的老太太硬是把鸡塞到沈延手上，沈延下意识就接住了。

那只芦花老母鸡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他，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沈老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声音虽不大，但嘈杂的人群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老式钢笔。

他走到沈延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延一番，“你姓沈？沈建国的儿子？”

沈延微微一怔。

在昌城，除了钱万通，他爸沈建国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主动提起了。

他把怀里的母鸡交给方明远。后者用一种“我堂堂银行对公部主管为什么会抱着一只鸡”的表情接了过去。

沈延正对着老人，点了点头：“是，我爸是沈建国。”

只见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沈延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但落在沈延肩上的力道很轻，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

他说：“你爸当年跑路的时候，城西这片的很多人都说，沈家的人靠不住，但偏我不信。我跟你爷爷是一起在城西挖防空洞长大的，你爷爷是个好人，好人家的根不会烂。今天你站在这里，给城西修学校建医院，证明我没看错。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看见你，他得有多高兴。”

沈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双毛线拖鞋，怀里抱着一袋红薯干。

从小到大，在昌城听过无数关于他爸的闲话。有人说他爸是骗子，有人说他爸是赌徒，有人说他爸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不跟人争辩，习惯了在被人提到他是沈建国儿子时沉默不语。

但今天，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人，当着那么多人说他好人家的根不会烂。

他低下头，把那双毛线拖鞋和红薯干一起交给了旁边的方明远，然后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老人的手。

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幕被周鹏一路全程拿手机拍了下来。

周鹏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胸口鹏程汽修的logo被他用胶布贴住了，因为他觉得不够正式，配不上这样的场合。

他从沈延下车就开始拍，拍他踩泥浆、拍他被老太太拽住、拍他抱鸡、拍他和老人握手。

拍到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赶紧把手机塞给旁边的马国良。

“你帮我拿一下，我眼睛里好像进砖头了。”

马国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里沈延和老人握手的定格画面，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周鹏就把这段视频发在了昌城本地的公众号上。他配的文案只有一句话，“今天在城西工地，一位老街坊说，好人家的根不会烂。”

他没有用任何煽情的词汇，没有加滤镜，也没有配背景音乐，甚至都没有给视频加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