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讲因果,他讲拳头

偏殿灯火未熄。残页还在沈轻舟手里,纸边发黄,墨迹发沉。

半枚旧印贴着火光,幽幽泛着冷色。周成跪在地上。

背挺得笔直,像是还在等一句发落。沈轻舟扫他一眼。

“东西留下,人回去。”“从今夜起,青鸾峰外门月例涨一成。”

周成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懂。旁边几个弟子也愣住了。

这话太突然。周成喉结滚了滚,眼圈都红了。

“弟子……”“行了。”

沈轻舟抬手打断,“你给证据,我给饭吃,公平交易。外门那点月例寒碜得很,我早看不顺眼了。”“再说了,外门那点月例,抠得跟狗啃过一样,我看着都寒酸。”

周成扑通一声又磕了个头。“弟子谢首席。”

沈轻舟摆摆手。“谢完就走,别堵门。”

周成退下,殿里顿时空了不少。灯芯噼啪一响。

安静里,夏诗韵终于开口。“单凭这一张残页,还不能把事算到顾玄玑头上。”

沈轻舟抬眼。“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夏诗韵盯着桌上的旧印,声音压得很低,“叶家、执法堂、叶苍崖,我都认。那些有实证。”

“可顾玄玑不同。他是宗主,也是我这些年最信的人。现在只有半枚旧印,一句批注。拿这个上主峰问人,站不住。”沈轻舟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站不住?”夏诗韵没接这句。

她只是盯着那张残页。“也是我这些年最信的人。”

“若没有更实的证据,我不想把他也算进去。”沈轻舟往后一靠。

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青冥秘境奖序更替录,谁盖的主峰印。”

“留她在宗内,不可放远,谁回的。”“乙字卷三十七,偏偏在你归宗后被调出封存。”

“还有你这些年外出的路线、名额、功劳、法器记录——一桩接一桩,全是巧合?”“这还是巧合?”

夏诗韵抿紧了唇。沈轻舟盯着她,语气不重,话却更直。

“你讲因果。”“前头那些事是因,这张残页就是果。”

“顾玄玑现在不是无辜路人,是卷宗里反复出现的人。不是给他定罪,是查他。”“你连查都不敢查,还讲什么因果分明。”

夏诗韵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可若真有冤错——”

“冤错?”沈轻舟打断她,“你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吃亏,是怕误伤别人。这个我知道。”

“可你也得看清楚。你讲证据,他们先烧证据。你讲大局,他们拿大局压你。”“然后他们再问你,证据呢。”

偏殿里一时没声。这一次,夏诗韵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残页,看了很久,才低声问:“若他真的没做尽呢?若只是知情,却没有下手?”沈轻舟看着她,眸色淡了些。

“那就查出来。”“可你现在连这一步都不肯迈,是在替他留路,不是在讲理。”

“不是定罪。”“是查他。”

一句话,直接砸断了她最后那点迟疑。沈轻舟起身,把残页一收。

“走。”“去哪?”

“藏卷阁。翻乙字卷三十七。”夏诗韵一怔。

“现在?”“废话。”

沈轻舟已经往外走。“再晚一点,留给你的就不是卷宗,是灰。”

“那叫给对面腾出删档时间。”夜色沉着。

青鸾峰外的山道却还亮着灯。见沈轻舟出来,守在外头的弟子齐齐低头。

连问都不敢问。只管提灯引路。

藏卷阁在主峰西侧。不高。

却很深。三重楼,七道禁制,门口还立着两只镇卷铜兽。

平日清净得很,今夜却多了几个值守执事。气氛不对。

领头的灰袍执事见了沈轻舟,脸色当场就变了,还是硬着头皮迎上来。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迎上来。

“首席。”“夜间封阁,按规矩要有主峰——”

沈轻舟抬手一挥。啪。

话还没说完,门上封条已经碎了一地。七道禁制亮起一瞬,接着同时熄灭。

两只镇卷铜兽刚抬起头,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现在不用了。”

沈轻舟迈步往里走。“规矩改了。”

灰袍执事站在门口,脸色精彩得很。夏诗韵在识海里低声道:“前辈,这叫查卷,不叫抄楼。”

沈轻舟回得很平静。“文明取证。”

藏卷阁里都是旧纸和墨的味道。书架排得整整齐齐,玉简、铜册、卷宗分门别类,一眼看过去,像什么都没乱。

守阁的老书吏本来缩在柜台后头装没看见,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腿都软了,直接跪下。“首席饶命,老朽只是看卷子的,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老朽只是看卷子的,不掺和外头那些事。”沈轻舟走到他面前。

“乙字卷三十七。”“拿出来。”

老书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了。就这一瞬,什么都不用问了。

夏诗韵心口一沉。沈轻舟却笑了。

“你看,因果不用讲,它自己就站起来了。”老书吏额上全是汗,磕磕巴巴地开口:“首席,老朽没撒谎……那卷,傍晚就被调走了。”

“谁调的?”“不认得。来人戴着主峰白令,遮着脸,手里还有银签和特别掌印。老朽不敢拦。”

“戴着主峰白令,遮了脸。”“临走还让老朽封口。若今晚有人来问,就说一切如常。”

沈轻舟眼里那点笑意彻底冷了。“挺熟。”

“像是没少干。”老书吏连连磕头。

“可调卷总得留痕,老朽不敢不记。”这次不用催。

老书吏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开柜子,手抖得几次没对准暗扣。柜底弹开,里面压着一张调卷签,还有半片拓印。

调卷签上只有几行字。乙字卷三十七。

申时调出。送往听潮台。

最下方,是一道主峰特印。没写名字。

可印痕走势,和残页上的半枚旧印,正好能对上。夏诗韵盯着那道印,脸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沈轻舟没说话,直接拿起那半片拓印。上头只拓下了一小段卷文。

字不多。却比先前那张残页更扎眼。

青冥秘境归宗次日,首席夏诗韵所携残器与命痕共震。疑涉叩门线。

不宜外放。暂留宗内,观后效。

最后一行,墨色重得发沉。若有异动,主峰先知。

阁里死一样静。老书吏跪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夏诗韵看着那几行字,喉间发紧。“主峰……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叶家针对。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那根线从来不止在叶家手里。

主峰早就盯上她了。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拿过的东西,吃过的亏——原来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沈轻舟把拓印递到她面前,声音不高。“现在还替他找借口么?”

“你在青冥秘境拿到旗,叶家记档,主峰观察,卷宗封存,外出受限。”“这一套下来,你不是首席。”

“你是被他们圈在宗里的活靶子。”夏诗韵指尖发冷,指节却慢慢攥紧了。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那我这些年的忍让……在他们眼里算什么?”沈轻舟答得干脆。

“算配合。”“你越懂事,他们越省心。你越讲理,他们越方便安排你。”

“所以我才说——”“你讲因果,他们讲拳头。”

“你守规矩,他们写规矩。”“你以为自己是在留余地,在他们眼里,你只是认命。”

最后两个字落下,夏诗韵眼底那点最后的犹疑,终于散了。她沉默片刻,抬起头。

“继续查。”“所以我才说。”

“你讲因果,他们讲拳头。”“他们觉得你是在认命。”

藏卷阁里,灯火把书架照得一排排发白。“......那就继续查。”

沈轻舟偏头。“想明白了?”

“还没有。”夏诗韵声音很稳,“但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替谁先开脱。”

“若顾玄玑真在其中,我亲口问他。”这句话一出,沈轻舟才真正笑了。

“这才像样么。”他收起调卷签和拓印,正要转身,阁外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当——只一声,却传得极远。老书吏听见,脸色更白。

“听潮钟……是主峰那边的钟。”下一瞬,一道金符穿过夜色,径直落进阁中。

金符悬在半空,无火自燃。火光里,顾玄玑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既然卷宗已经看了。”“便来听潮台。”

“今夜,我们只谈真相。”火光熄灭。

金符烧成细灰。沈轻舟盯着那点灰,扯了下嘴角。

“消息够快。”夏诗韵望向阁外,眸色冷了下去。

不是快。是他们从进藏卷阁开始,就没离开过顾玄玑的眼。

他不是在等。他是在请君入局。

沈轻舟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抬脚往外走。“走吧。”

“正主既然不躲了,那就去见。”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乙字卷三十七原本该在的位置,空着。黑洞洞一格,像有人故意留在那里,等他们来看。

沈轻舟收回目光,声音淡了几分。“今晚这趟,怕是不止问话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