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折好放进口袋,阮文正的目光从那台老式雅马哈贴片机上移开,落在周文彬怀里的笔记本上。
“三天后,机器装箱,我人到。”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说完转过身,继续调试吸嘴高度,不再看他们。那只布满烫伤旧疤的手,拧着微调旋钮,稳得跟四十年前一样。
江辰和周文彬走出车间,北宁的晚风裹着稻田的水汽和远处工厂飘来的松香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周文彬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走了很远才开口。
“辰哥,阮师傅答应了,但他侄子阮文泰还在鸿泰手里。那三百万还的是阮文泰欠的债——高利贷、供应商货款、工人工资——可不是欠鸿泰的。康拉德费了这么大劲布这个局,不会让一颗废掉的棋子安安静静地走。”
“我知道。”
江辰拿出手机,给赵铁城发了一条消息:“阮文正已答应加入辰星,阮文泰被鸿泰控制作为要挟筹码,查清下落。”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哥会查,康拉德用阮文泰的债务收买了阮文正的手艺——现在手艺走了,筹码就只剩人质,他不会轻易放人。”
两人沿着土路走向工业区外的公路,身后老旧的厂房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里藏着阮文正四十年的手艺,和一个被债务和亲情捆住的老人。远处稻田里,最后一排秧已经插完,农民扛着秧盆走上田埂,身影被余晖剪成一幅墨色的画。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之外。
星洲,滨海湾。
金链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窗外的星洲海峡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色,货轮排着队从马六甲海峡驶进来,汽笛声被落地窗隔成闷闷的低音。
他面前摊着那个软皮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白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字迹用力,纸背都透了:
霍东明,三千万!!!
鸿泰独家代理。
霍东明给的最后期限是七天,今天是第五天。
他把账本往前翻,辰星X1首批两百片,货款两万,现结。辰星X3南洋联独家代理合同,首批两千片,老马担保。柔佛档口开业第一天,卖出二十三台,楚小飞亲自送来的开业花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页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翻到一年前,江辰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账本上,字迹还是那支用了三年的圆珠笔写的,墨水有点淡了——江辰,辰星电子,首批一千套联芯套片,二十五块一套,账期三十天,担保人:马国明。
那个名字旁边,他画了一个星号。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星号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天鸿城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来谈生意,先敬烟再哭穷最后砍价,江辰不敬烟不哭穷不砍价,坐下就说:我要一千套,价格二十五,账期三十天,行不行。那语气不是求人,是谈合作。
金链哥当时想,这小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后来发现是后者。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马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有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还有一个老太太用龙夏中部口音喊“老头子吃饭了”。
“老马,吃饭呢?”
“没呢,等你嫂子端菜。”老马的声音里带着退休之后才有的松弛,“怎么了金链哥,你这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马,我问你一件事。”金链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在账本上江辰名字旁边的星号上敲了敲,“当年江辰第一次找我拿芯片,要一千套联芯套片,两万五的货,三十天账期——你给他做的担保。你那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母鸡又叫了一声。
“没有。”老马的声音忽然不松弛了,很稳,“一分一秒都没有。”
“为什么?万一他跑了呢?那时候他才十九岁,连个像样的公司都没有。”
“他不会跑,一个连自己每一分钱的来去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不会跑。跑路的人从来不记账,江辰的账本我看过——他妈留给他的三十八块,他都记在上面。”老马顿了一下,“金链哥,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金链哥把霍东明的条件说了一遍。三千万,鸿泰独家代理,以后南洋联所有手机主板都从鸿泰走。辰星的单子,全部砍掉。
“三千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老马,我做生意做了十五年,没见过这么多钱。天鸿城的档口一个月赚二十万已经顶天了,三千万——够我赚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金链哥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老马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自己的老伙计掏心窝子。
“金链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退休吗?”
“洗耳恭听”
“不是因为我赚够了,我赚的钱也就够供儿子读完大学,在鲲城买套房,每月还六千贷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退休——是因为我怕自己变成何永昌。”
金链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永昌八年前也是好人,在天鸿城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坑人,不骗人,靠本事吃饭。后来一点一点变坏了,先是想多赚一点,然后是想赚得比别人都多,最后变成——我赚不到,你也别想赚。每次多赚一点,都觉得理所当然。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老马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教训人,是惋惜,像一个老兵说起阵亡的战友。
“鸿泰的钱,是黄金黎明的钱,黄金黎明用赌债控制罗伟明,用环保问题搞辰星,用假检测报告扣货柜,用阮文正的手艺仿制辰星的主板。金链哥,他们的钱——沾着血。你现在拿他们的钱,以后他们拿你的命,你自己选。”
金链哥没有说话,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用力碾了碾,烟头在缸底碎成一小撮烟丝。
“老马,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老马那边忽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老头子你再不来菜凉了!”——老马应了一声,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退休老头特有的松弛,“去吧,我吃饭了,你嫂子今天炖了鸡,闻着就香。改天来我这儿,请你喝我酿的米酒。”
“好。”
挂了电话,金链哥坐在落地窗前,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鸿泰的协议。纸是上好的米黄色铜版纸,印刷精美,条款清晰,霍东明的签名用钢笔写的,笔锋利落。三千万的价码,就写在第一页最显眼的位置,加粗加黑。
他把协议拿起来。
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碎片!!
碎片落在桌上像一堆雪,最大的一片上,还残留着“三千万”三个字的偏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霍东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霍东明的声音很有磁性,带着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星洲华人的腔调,客气,温和,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金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霍先生,鸿泰的协议,我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愣住,是在重新评估。金链哥做了十五年生意,能从沉默里听出对方的情绪波动——霍东明在重新评估他。
“金先生,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
“知道,三千万!!”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霍东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根针,“辰星给你的南洋联独家代理,一年毛利多少?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你撕了三千万,留下了一百五十万。金先生,你不是第一天做生意,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我会算,但您更会算。”金链哥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霍先生,您给罗伟明下了多少赌债?给阮文泰设了多少套?您算他们的账,算得比我清楚,但您有没有算过一笔账——拿了您的三千万,以后我金链哥这条命,值多少?”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老马跟我说,黄金黎明的钱沾着血。我金链哥不是什么好人,做了十五年生意,坑过人,骗过人,也被人坑过,在天鸿城混的,谁手上没点子脏的?但我不沾血,更不沾朋友的血。”
他顿了顿。
“江辰是我朋友,不是客户,不是合作伙伴——是朋友!!他叫我金链哥,不是金总,不是金老板。他给我独家代理合同的时候,没让我签对赌,没让我压保证金,没在合同里埋一个字的陷阱。他说——金链哥,南洋联交给你了,就这一句话。”
霍东明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金先生,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只能说很遗憾,不过……”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属,“生意场上的事,不会因为一个人拒绝就停止,希望你不要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后悔不后悔,是我的事,不劳霍先生费心。”
金链哥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然后拿起辰星的合同——那份没有任何花哨排版、用普通A4纸打印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签完之后他把账本翻回到江辰名字旁边画着星号的那一页。拿起笔,在星号下面又加了一道杠。
星号变成了辰星。
他把账本合上,拿起手机,拨通了江辰的电话。
背景里有摩托车的喇叭声和南婆国公路上的风声——江辰还在从北宁回河内的路上。
“江老板,霍东明来过了,鸿泰的协议,我撕了。”
电话那头风声停了一下。
“金链哥。”江辰的声音稳稳地传过来,“你损失了三千万。”
“三千万算个屁。”金链哥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白衬衫下的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老马当年用六百块赌你,赌出辰星在天鸿城的渠道。我拿三千万赌你,赌什么我还没想好——反正不会比老马的六百块差吧?”
江辰没有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金链哥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金链哥,你做得对,霍东明下一步会从渠道下手。他在南洋联的棋子不止你一个——你拒绝了,他就只能用强,这一步是切断辰星在南洋联的物流。”
“你怎么知道?”
“罗伟明交代过——黄金黎明在南洋联港口的棋子不止他一个,他妹妹罗秀珍,在伟明贸易当法人。伟明贸易是做清关的,星洲港三分之一的电子货柜清关都从他们公司走,霍东明一定会用伟明贸易卡辰星的货柜。”
金链哥拿起桌上的记号笔,走到白板前面,在柔佛旁边画了一个圈,用红笔写下“伟明贸易”四个字。
“我让罗伟明盯紧星洲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找你。”
挂了电话,金链哥站在白板前面。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星洲、柔佛、槟城的档口分布,每个档口旁边标注着月销量和负责人。伟明贸易四个字,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从这个圈出发,他画了一条线,连向柔佛——辰星南洋联最大的出货市场。又画了一条线,连向星洲港——所有货柜上岸的第一关。
两条线像两根手指,掐在辰星南洋联渠道的咽喉上。
金链哥看着白板,把记号笔放下。
霍东明以为他在下一盘棋,但霍东明不知道的是——这盘棋的棋盘,他金链哥已经摸了十五年。星洲港每一个清关公司、每一个货运代理、每一个码头调度,谁跟谁有利益,谁怕老婆谁养女人,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霍东明手里的牌,他已经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