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

查理·温斯顿——五十七岁——英国管家——此刻坐在洛杉矶哈里森家的书房里。

书房很大——红木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上面摆着威廉·哈里森从世界各地收集的东西——一尊日本浮世绘屏风、一把非洲酋长的权杖、一幅据说是某个荷兰大师的油画——但查理从来不看这些——他只看书架最底层的那一排——那是他自己放的——十七本Agatha Christie的侦探小说——他每年重读一遍——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催眠读物。

但今天他不看书。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查理的脸是一张典型的“英国管家脸“——线条克制——表情稳定——嘴角的弧度永远在“微笑“和“严肃“之间的精确中线上——你分不清他是在高兴还是在思考——答案通常是“两者同时“。

他要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苟大明。

邮件地址是从#FindYangyang帖子下面的评论里找到的——一个自称是苟洋洋学校老师的人留了苟大明的邮箱——gouda_ming@163.com——查理看着这个邮箱地址——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163.com是中国的——“gouda“大概是“苟大“的拼音——看起来像——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查理决定用中文写这封邮件。

他的中文——等于零。但他有翻译软件。他先用英文写了一遍——然后用Google Translate翻成了中文——然后又用DeepL翻了一遍做对比——两个翻译不一样的地方他选了“听起来更礼貌“的那个——因为他不知道哪个更准确——但他知道——礼貌不会错。

邮件最终的中文版是这样的——翻译器翻得不太好但意思到位——

“苟先生,

我是查理·温斯顿。吉米的管家。我们在科伦坡见过面。虽然我们说的语言不同——但我相信您还记得我——我是那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站在热带的英国人。

您的儿子苟洋洋目前在加尔各答。他很安全。他有一个马尔代夫的朋友叫安妮——一个非常聪明勇敢的女孩。他有一台翻译器——虽然那台翻译器的价格令人担忧但功能令人惊喜。他还有我们——虽然我们在很远的地方——但我们在关注他。

哈里森先生(吉米的父亲)已经安排了从加尔各答到曼谷的机票。苟洋洋和安妮将在两天后到达曼谷。

我们已经联系了中国驻泰国大使馆。他们表示会协助。

请您不要担心。但也请您——

等他。

他一直在找您。从迪拜到马尔代夫到斯里兰卡到印度——一万两千公里——他一直在走。不是因为他喜欢走——而是因为他想见您。

一个十岁的男孩——走了一万两千公里——如果这不是爱——我不知道什么是。

查理·温斯顿敬上“

查理写完——读了一遍。

然后读了第二遍。

然后他把光标移到了“发送“按钮上——

没有按。

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那个邮箱地址。如果是错的——这封充满了私人信息和位置细节的邮件——会被一个陌生人看到——可能会造成安全问题——可能会有人冒充苟大明——可能——

查理是一个管家。管家的第一准则是——不犯可以避免的错误。发一封邮件很简单——但发错一封邮件的后果可能很复杂。

他决定——再确认一下。

他给中国驻加尔各答领事馆打了一个电话——英语——请求帮忙核实苟大明的联系方式。领事馆的人用一种标准的外交语气说——“我们会处理的。“

查理不确定这个“会“是英式的“会“(“我一定会做“——英国人说“会“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铁——意味着这件事会被写进日程本然后执行)——还是外交的“会“(“我听到了你的请求但我不承诺任何时间表“——一种礼貌的“maybe“)。

最终——查理把邮件保存在了草稿箱里。

他看着那个草稿——灰色的、未发送的图标——像一封被装进信封但没有贴邮票的信——它存在——但还没到达。

查理合上了电脑。

然后他做了一件查理式的事——他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Agatha Christie——《东方快车谋杀案》——翻到了第七章——开始读。

但他的眼睛在书上——脑子不在。

脑子在加尔各答——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一个中国男孩和一个马尔代夫女孩正在那里等机票——等待一个名叫查理·温斯顿的五十七岁英国管家帮他们搞定签证和机票——

他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记住。

然后他放下了书——重新打开了电脑——打开了那个草稿——

又看了一遍。

“等他。他一直在找您。“

这两句话——他写的时候觉得“够了“——现在看——又觉得“不够“——他想加一句“我会确保他安全到达“——但他不确定他能确保——跨越了太多国家、太多变量——他能做的只是买机票和打电话——剩下的——靠苟洋洋自己。

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靠自己“——但他做到了——这件事本身让查理——一个一辈子靠规则和秩序生活的人——感到了一种他很少感受到的东西——

敬佩。

对一个十岁男孩的敬佩。

查理合上了电脑。

这次没有打开书。

他站起来——走到了窗前——洛杉矶的夜景在窗外铺开——比弗利山庄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想起了科伦坡——那个港口——苟洋洋背着喜羊羊书包——胸口挂着那个银灰色的翻译器——站在码头上——矮矮的——瘦瘦的——但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十岁小孩的眼神——

是一个不会停下来的人的眼神。

查理对着窗外说了一句——用英语——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到——

“Go well, young man.“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了书房。

草稿箱里的邮件——安静地等着。

等一个对的时刻。

有些话——需要等到对的时刻才能送达。

就像有些人——需要走一万两千公里才能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