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靖王府,被浓墨般的夜色裹着,只有巡夜侍卫手中的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
赵五亲自带着两队侍卫,每半个时辰便绕府巡查一圈,靴底碾过薄霜,发出细碎的声响,腰间长刀碰撞的轻响,成了这寂静夜里唯一的警示。
柴房与地牢外,各守着两名精锐,刀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暗处,连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萧彻卧房中只留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没睡,靠在枕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的天机阁令牌,纹路硌着掌心,反倒让他心神愈发沉静。
苏凝霜端来温热的米汤,轻声道:“殿下,喝些东西垫垫,明日还要应付三皇子。”
萧彻接过碗,小口饮着,目光落在窗纸上:“赵五和李山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赵五哥把侍卫分成了三队,前院、内院、后门各守一队,还在墙头埋伏了弓箭手。
李山侍卫守在地牢,刚才来报,那几个黑衣人又招了些,说三皇子带的五十名侍卫里,有十个是暗卫,藏在随行的仆役里。”
苏凝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安神药也按您的吩咐备好了,放在了酒壶和甜汤里。”
萧彻点头,将空碗递回去:“你也去歇会儿,明日跟着我侍立,看我眼色行事。”
苏凝霜应了,吹灭了桌边的小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卧房里只剩那盏床头灯,映着萧彻眼底的冷光——萧瑾既然送上门,今日便别想全身而退。
天刚蒙蒙亮,府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与通报声。
赵五快步冲进内院禀报:“殿下,三皇子到了,带了不少侍卫和礼盒,说是特意来探望您。”
萧彻缓缓躺好,拉过被子盖住胸口,故意咳了两声,声音虚弱:“扶我起来,披件外衣。”
苏凝霜连忙上前,替他裹上厚厚的锦袍,又在他唇边抹了点淡红色的药粉,伪装成咳血的痕迹。
一切收拾妥当,萧彻才对赵五道:“请他到前厅。”
前厅里,三皇子萧瑾端坐主位旁的椅子上,一身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满脸倨傲。
他目光扫过厅内简陋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见萧彻被苏凝霜扶着走进来,才故作关切地站起身:“六弟,听闻你遇刺重伤,为兄特意从京城赶来探望,你身子好些了吗?”
萧彻微微躬身,脚步虚浮,咳了两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淡淡的红:“劳三哥挂心,小弟……身子还虚得很,让三哥见笑了。”
说着便顺势坐倒在椅子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萧瑾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又假意蹙眉:“刺客如此猖獗,六弟可要多加防备。为兄已让人查了,那刺客定是北朔部的余孽,回头就替你奏请父皇,派些禁军来靖州护驾。”
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想借机把禁军安插进来,掌控靖州防务。
萧彻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三哥体恤。只是靖州贫瘠,怕是容不下太多禁军,还是不必麻烦了。”
他抬手示意苏凝霜倒酒,“三哥远道而来,小弟备了薄酒,不成敬意。”
侍女端上酒菜,苏凝霜给两人斟满酒,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淡淡的药香混在酒香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
萧瑾端起酒杯,目光却在厅外打转,似在打量王府的防卫,嘴上敷衍道:“六弟客气了。说起来,为兄听闻你府里的管家办事得力,怎么今日没见着?”
“别提了。
”萧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露出难色,“管家前些日子巡查时摔了一跤,伤了腿,正在后院休养。说来也巧,自他伤了,府里倒安生了不少。”
他意有所指,萧瑾却没听出破绽,只一心想着搜府,当即道:“既是如此,为兄也不便打扰。只是近日京中不太平,恐有乱党潜藏,不如让为兄的侍卫帮你搜搜府,也好让你安心养伤。”
来了。
萧彻心中了然,面上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麻烦三哥了?”
“自家兄弟,说什么麻烦。
”萧瑾一拍桌子,对门外喊道,“来人,仔细搜查靖王府,不许放过任何角落,尤其是后院和书房!”
他特意加重“后院”二字,显然是知晓管家被囚在柴房,想借机寻到把柄。
二十名侍卫立刻冲进府中,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
萧彻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饮着,神色平静,只有指尖偶尔摩挲杯沿,泄露了他的警惕。
萧瑾喝了两杯酒,只觉得头有些发沉,精神也倦怠了几分,他揉了揉眉心,暗忖许是赶路劳累,并未多想,只催着侍卫加快速度。
不多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禀报:“殿下,后院柴房里锁着一个人,像是靖王府的管家,还有几个被绑着的黑衣人,说是……说是三皇子府的人。”
萧瑾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胡说!那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想到萧彻竟如此大胆,敢直接囚了他的人。
萧彻适时放下酒杯,咳了两声:“哦?竟有此事?三哥,怕是误会了,小弟从未见过什么三皇子府的人。”
萧瑾强压下慌乱,冷声道:“带我去看看!若真是为兄的人,六弟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带着侍卫往后院走,萧彻被苏凝霜扶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柴房外,李山正守在那里,见两人走来,躬身行礼:“殿下,三皇子。”
萧瑾一把推开柴房门,就见管家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伤,旁边还绑着几个黑衣人,正是他派来的暗卫。
“萧珩!你好大的胆子!”
萧瑾怒喝一声,转身瞪着萧彻,“竟敢私自囚禁为兄的人,你这是要反了吗?”
“三哥息怒。
”萧彻缓缓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虚弱,反倒多了几分威压,“这些人深夜潜入王府,意图行刺小弟,被侍卫拿下,小弟还没问三哥要说法,三哥倒是先问起小弟来了。”
他抬手示意李山,“把密信拿出来。”
李山上前一步,将从药铺和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递到萧瑾面前:“三皇子,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上面清楚写着您指使管家谋害靖王殿下,还要抢夺天机阁令牌,您怎么解释?”
萧瑾看着密信上自己的字迹,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他想伸手去抢,却被李山一把拦住。
周围的侍卫也察觉到不对劲,纷纷拔出刀,围了上来。
萧瑾带来的暗卫想动手,却被赵五的人早有防备,瞬间制住。
“萧珩!你设计我!”
萧瑾又气又急,头愈发昏沉,脚步都有些不稳。
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萧珩,竟藏得如此之深,连他的算计都被看穿了。
萧彻走到他面前,抬手拂去唇边的药粉,眼底再无半分病态,只剩冰冷的锋芒:“三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些密信、人证都在,你还要狡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私自派人行刺皇子,觊觎天机阁秘物,按大雍律法,该当何罪?”
萧瑾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怒吼:“你别得意!父皇不会信你的!我是皇子,你敢动我?”
“动你自然要禀明父皇。
”萧彻抬手,示意赵五,“把三皇子和他的人都绑起来,严加看管。再备一份奏折,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写清楚,快马送往京城,禀明陛下。”
赵五应了声“是”,带着侍卫上前,拿出早已备好的镣铐,扣在萧瑾手上。
镣铐锁住手腕的脆响,让萧瑾彻底慌了神,他挣扎着嘶吼:“萧珩!我不会放过你的!父皇会为我做主的!”
萧彻懒得理会他的叫嚣,转身对李山道:“你亲自押送奏折去京城,路上务必小心,别让三皇子的残余势力截了信。”
李山躬身领命:“属下遵命!这就动身!”
说着便快步走出柴房,去安排送奏折的事宜。
苏凝霜扶着萧彻的胳膊,轻声道:“殿下,都安排妥当了。只是三皇子毕竟是皇子,这么绑着,会不会不妥?”
萧彻瞥了眼被侍卫拖拽着往外走的萧瑾,语气平淡:“不妥?他要取我性命时,可没觉得不妥。”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的天机阁令牌,对赵五道,“把这些人都关在地牢,派人二十四小时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
赵五点头:“属下明白!”
萧彻转身往卧房走,阳光穿过柴房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却没驱散他眼底的冷意。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对苏凝霜道:“去把林妃的遗物再清点一遍,尤其是那些旧书信,或许还藏着天机阁的线索。”
苏凝霜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
萧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底踩过地上的草屑,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京城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西北靖州,而他,也该借着这股风,一步步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