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虔婆巧计请娇娘,奸夫淫妇会一堂。谁知螳螂捕蝉后,自有黄雀备弹弓。
话分两头。且说那陈进定下了计策,要寻那卖梨的郓哥。
次日,在那狮子楼的听风阁雅间之内,程远便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生得是尖嘴猴腮,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肩上,还挑着一副担子,里面是满满一篮子水灵灵的雪梨。
这,便是那郓哥了。
郓哥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见这雅间之内,富丽堂皇,陈进又是那般气派的员外打扮,连忙是放下担子,跪倒在地,磕头便拜。
陈进也不与他说话,只是示意程远将他那一篮子的雪梨,尽数都买了下来,又额外赏了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官银。
郓哥见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一双眼,顿时便直了!
他在这阳谷县,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便是一年,也赚不到这许多钱!
他连忙又是磕头,口中说道:
“大官人!小人……小人何德何能,敢受您这般大的赏赐!您……您这是要小的,去杀人,还是去放火?小人先把话说在前头,杀人,我这小身板,没那份力气;可若是放火,我跑得却是比谁都快!”
陈进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不叫你去杀人,也不叫你去放火。只要你做回你的老本行——去王婆那茶铺前捣乱便是。”
他将那具体的计策,与郓哥细细地分说了一遍:
“这几日,你便甚么事也不用做,只在那紫石街左近闲逛。只要看到那个,穿着一身绿纱衫的西门大官人,走进了王婆的茶铺。你便也跟着进去,在那门口高声叫卖你的雪梨,声音越大越好。那王婆若是赶你,你便与她撒泼、与她胡闹。她若是敢打你,你便受着,回来之后,我十倍赔你汤药费!”
他又补充道:
“我听说,那王婆平日里没少克扣、欺负你罢?这一次,既能让你赚够一年的嚼用,又能让你出了胸中这口恶气。这桩买卖,你干,还是不干?”
郓哥想起往日里,王婆对他那非打即骂的刻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那沉甸甸的银子,把牙一咬,说道:
“干!早便看那老猪狗不顺眼了!大官人放心,此事,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再说那王婆,得了西门庆的银子,心中欢喜,第二日,便抱着一匹上好的湖州绫罗绸缎,径直便上了武大郎家的二楼。
她见了潘金莲,先是万福,随即便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说道:
“老身有一件背心,央一个裁缝做了,被他做坏了,没做成。如今再要央人重做,知县相公家,也说没有这闲工夫。我闻知娘子,有一手好针线,大娘子可否与老身做一做?”
那潘金莲见是王婆,又听她这般说,便有几分犹豫。可经不住那王婆,不住口地又是吹捧她的手艺,又是许诺要重金酬谢。潘金莲心软,便应承了下来。
王婆见她应了,便又说道:“只是,你家里又黑又暗,伸手动脚的不方便。倒不如,请娘子移步到老身家中来做。一来,是光线好;二来,也有个清净。”
她特意,又加重了语气,补充道:“你便拣你家官人不在家时,便来老身家里做活。若是有客官来吃茶,你便挪到我里屋去,也省得惹那些腌臢之人的眼。”
次日,武大郎依旧是挑着担子,出去卖炊饼去了。潘金莲便收拾了针线篮儿,来到了王婆的茶铺后屋。
只见那屋里,王婆早已是备好了茶水点心,只等着她来。
潘金莲此时,心中还只是单纯地想着帮邻居一个忙,顺便也能离了自家那个逼仄的小楼,出来透透气。
她哪里知道,自家这一只脚,已是踏进了那豺狼的巢穴之中。
到了晌午时分,只听得门外帘子一响,那西门庆便按着约定的时辰,走了进来。
西门庆掀开帘子,看见金莲,便假意吃惊道:“呀,这里何时多了个小娘子?”
王婆笑道:“大官人,休要取笑。你且猜,是谁家娘子?”
西门庆道:“我如何猜得着?”
王婆指着金莲道:“便是前日,在楼上失手打了你头巾的武大郎的娘子。”
潘金莲见了西门庆,一张俏脸,唰地一下,便红了。她慌忙站起身来,敛衽万福,便要往里屋回避。
王婆却是死命地将她拉住了,说道:
“哎呀,我的儿,你且坐下!这位大官人,是位大施主,也是你做这件衣裳的东家!你见了他,躲个什么?”
三人便这般对坐了下来。那屋中的气氛,是说不出的暧昧与尴尬。
西门庆那双眼睛,便如那带了钩子一般,只在潘金莲身上,来回地打转;潘金莲则是红着脸,低着头,只顾摆弄着手中的针线;王婆,则是在中间,穿针引线,时而夸赞西门庆的家世,时而又吹捧潘金莲的手艺。
眼看着那西门庆,便要开口说些轻薄的言语来挑逗了。
就在此时,只听得茶铺的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为刺耳的叫卖之声:
“雪梨!又脆又甜的大雪梨嘞!王干娘,在家么?出来买梨不买!”
那声音,又尖又细,正是那郓哥!
只见他按照陈进的指示,在门口是大声地喧哗,甚至,还故意地将他那颗小脑袋,探进了门帘子里,往里张望着。
潘金莲本就是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是浑身一哆嗦!那手中的绣花针,立时便扎在了手指之上,渗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那屋中原本暧昧的氛围,霎时间便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被人当场撞破了奸情一般的惊恐与慌乱!
王婆的好事,被这小厮搅了,心中是勃然大怒!
她立时便冲了出去,指着郓哥的鼻子,便是破口大骂!骂到酣处,更是动起手来,将郓哥是连推带打,直赶出去了数丈之远!
待到郓哥被骂走了。那屋内的潘金莲,却是早已惊魂未定,再也坐不住了,执意便要回家去。
西门庆心中虽是恼怒万分,可也不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挽留,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到嘴的肥肉又飞了。
狮子楼之上,陈进正自品茶。只见那郓哥,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却是兴高采烈地跑了上来,将手中的一锭银子高高举起。
“爷!那老猪狗,果然是打我了!您看,这赏钱……”
陈进又让程远,取了十两银子,赏与他做汤药费。
郓哥得了银子,千恩万谢地去了。他又说道:“爷,那屋里的妇人,被我那一嗓子,吓得是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进点了点头。
“惊弓之鸟,才更容易乱了方寸。这一次,只是吓一吓她,让她知道,这世上有怕字一说。下一次……便要让她知道,疼字是怎么写的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是阴沉了下来,似乎是在酝酿着一场风雪。
“程远,去准备那件东西。等到他们这把邪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咱们也该去给那位武大官人……送一剂猛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