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后。洛邑城,王城西北角。
守藏室的木门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框上刻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记录着这个国家图书档案馆的沧桑。
这里是周王室的藏书之所,也是整个天下典籍最齐全的地方。
从三皇五帝时期的龟甲卜辞,到夏商两朝的典章制度,到周王室八百年来积累的文献档案,再到各诸候国进献的方志图籍,全都收藏在这里。
竹简、木牍、帛书、龟甲、兽骨、青铜器铭文拓片,密密匝地堆满了十几间大屋。
守藏史的官署就在藏书楼的东侧,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屋。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一灯。
桌上堆满了待整理的简册,墙角立着一排青铜灯具,灯芯已经燃尽,残留的灯油凝结成暗黄色的硬块。
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一片枯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桌上。
李耳放下手中的竹简,拾起那片枯叶,放在掌心端详。
叶脉清晰,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枯叶放在窗台上,重新拿起竹简。
四十年了。
他在这里读了四十年书,整理了四十年典籍,写了四十年的注疏。
他已经从当年那个从涡河北岸走来的瘦弱少年,变成了须发花白的老人。
他的额头有了皱纹,眼睛却不花;他的手指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握笔的手却仍然稳。
四十年间,他读过的竹简如果首尾相连,可以从洛邑一直铺到他的家乡陈国相地。他整理的典籍,若按卷数算,已逾三万卷。
他写下的注疏,若按字数算,已逾百万言。他是这个国家知识最渊博的人。他知道每一卷竹简放在哪个架子上,知道每一篇典籍的作者和成书年代,知道每一个字的古义和今义。
诸候国来的使者向他请教,太学的学生们向他问学,朝中的卿大夫们遇到疑难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守藏史”。
但他越来越沉默了。不是不愿意说话,是没有什么话想说了。知识越多,他发现能说的越少;书读得越多,他觉得值得写的越少。
公元前520年,周景王宴请晋国大臣籍谈。
李耳奉命陪席。觥筹交错间,周景王指着面前的一件青铜酒器,对籍谈说:“这是鲁国进献的。鲁国是周公旦的后代,他们进献的器物,自然都是按照周礼的标准铸造的。你看看,这纹路、这铭文,哪一件不是精品?”
籍谈点头称是,没有多说。
周景王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晋国,好像很久没有进贡了吧?”
籍谈一愣,随即答道:“晋国地处偏远,又时常受到戎狄侵扰,国中多事,所以贡品迟迟未能送到。请大王恕罪。”
周景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爵,慢慢饮了一口,然后忽然把酒爵往案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籍大夫,我记得你们晋国,自从叔虞封唐开始,历代国君都受过王室的赏赐。从车旗、弓矢、钟鼎,到祭器、圭璇、柜誉,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王室赐给你们这么多东西,你们连一点贡品都不舍得进?还说什么‘晋国很少受到王室的赏赐'?”
籍谈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周景王说的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恰恰是他想要回避的。
晋国不是不记得王室的赏赐,是不想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晋国是周王室的臣属;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晋国应该向王室进贡;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晋国的一切权力来源于王室的册封。对于一心想要称霸的晋国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周景王见籍谈不说话,冷笑一声。“你们晋国的典籍,不是世代由籍氏掌管吗?数典而忘其祖,说的就是你吧?”
数典而忘其祖。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籍谈的心脏。他是晋国的大夫,不是周王室的臣子。
周景王用“数典而忘其祖”来讽刺他,就是在说他忘本、忘恩、忘义——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曾经是周王室的臣子,忘记了自己的权力来自于周王室的册封。这是在打晋国的脸。
李耳坐在末席,一言不发。他看着周景王得意的笑容,看着籍谈难堪的表情,看着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朝堂像一出戏。每个人都在演戏。周景王在演一个威严的天子,籍谈在演一个忠诚的臣子,大臣们在演一个尽职的臣工。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出戏。戏演完了,散场了,各回各家。
天子还是那个没有实权的天子,晋国还是那个不听话的晋国,天下还是那个礼崩乐坏的天下。
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耳回到守藏室,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他拿起一册竹简,展开,又放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简片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编钟的声音,沉闷、空洞、单调。
那是王宫中夜宴的余音。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敲打一座坟墓的封土。
李耳忽然想起了商容。想起了那个在他十岁时来到李家庄的楚国大夫,想起了他蹲下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想起了他说的“我不知道”。
那是李耳第一次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那不是最后一个。这些年,他问了无数个问题。问天,问地,问自己。大多数问题,他都找到了答案。但有一个问题,他始终找不到答案。
天地万物的运行,有没有一个统一的法则?
这个法则,是什么?
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是不是一直都在?是不是从不改变?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
他把这些问题写在简片上,看了很久,然后燃起灯,烧掉了。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简片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飘起来,散落在桌上,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词——道。
这个词,在更古老的典籍中出现过。黄帝说过,文王说过,太公说过。但没有人给过它一个明确的定义。它是什么?是路?是方法?是规律?是真理?是宇宙的本源?
李耳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离答案不远了。四年后。
公元前516年,王子朝之乱。姬猛与姬朝争夺王位,姬朝兵败,在逃离洛邑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李耳心碎的事。他洗劫了守藏室。
数百年来累积的典籍、档案、卜辞、铭文拓片,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从架子上扯下来,塞进麻袋,装上牛车。
竹简散落一地,被践踏、被撕裂、被车轮碾碎。帛书被扯成碎片,在风中飘散。
龟甲被摔碎,兽骨被折断。青铜器被搬走,铭文拓片被扔在地上,任人踩踏。李耳站在守藏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没有上前阻止。他阻止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老树,看着暴风雨摧折它的枝叶。一个士兵扛着一麻袋竹简从他身边走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骂了一句“老东西,让开”。
他让开了。不是怕,是没有必要了。书可以烧,刀烧不掉。文字可以毁,真理毁不掉。
竹简可以碎,刻在人心里的东西碎不了。兵乱平息后,守藏室已经空空如也。
架子上空无一物,地上散落着残简碎片,像一片废墟。
李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桌上还有一卷竹简没有被抢走。
他拿起来,展开。是他自己写的注疏。没写完,只写到一半。
他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写下去了。写与不写,道都在那里。读与不读,理都在那里。知与不知,真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