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脱离“自然选择“号的第七天，章北海从冬眠舱中苏醒。舱室内冰冷的蓝光刺痛了他的视网膜，解冻程序的机械女声正在倒数：“神经功能恢复倒计时，十、九、八...“
透过舷窗，他看见舰队国际总部太空城像一颗金属星球般悬浮在黑暗中。十二艘恒星级战舰环绕其周，聚变发动机喷出的蓝焰如同守卫者的长矛。
“你提前醒了。“
东方延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章北海转头，看见她正在检查生命监测系统，白大褂的袖口沾着解冻液的痕迹。她的短发比冬眠前长了些，在颈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还有四小时才到对接窗口。“她递来一支营养剂，“你的脑电图显示δ波异常活跃。梦到什么了？“
章北海接过营养剂，金属管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雪。“他简短地回答，“还有引力波发射器的按钮。“
东方延绪的睫毛轻轻颤动。作为舰上唯一看过他完整心理档案的人，她知道这个组合意味着什么——1979年海上的那场演习，年轻的章北海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牺牲。
“总部发来了选举议程。“她调出全息投影，“第一轮辩论在明天0900时，主题是'威慑纪元下的文明存续'。“
投影中浮现出四位候选人的资料：程心的头像旁标注着“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规划局“；托马斯·维德的照片透着冷峻；井上明的履历表上印着“终极规律号舰长“；而章北海自己的介绍只有简短的“自然选择号舰长“，下方却有一行红色小字：逃亡主义事件主要责任人。
“舆论风向如何？“章北海问。
东方文绪划出一组数据：“程心支持率68%，维德21%，你只有7%。“她停顿了一下，“但这是公开数据。舰长内部投票显示，实际支持率正好相反。“
舱内通讯器突然响起：“穿梭机NC-342，请准备对接。重复，请准备对接。“
章北海站起身，军靴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取下挂在舱壁上的制服外套，发现东方延绪已经重新缝好了领口脱线的军衔徽章。
“你修改了我的心理评估数据。“他平静地说，手指抚过那排细密的针脚。
东方延绪正在整理医疗设备，闻言停顿了半秒。“罗辑的威慑度是89%。“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给你打了90%。“
穿梭机开始轻微震动，对接程序已经启动。章北海透过舷窗看见太空城的对接臂正向他们延伸，像一只机械章鱼的触手。
“为什么多1%？“
东方延绪终于抬起头，舷窗外的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因为罗辑只需要威慑三体世界。“她轻声说，“而你需要威慑整个黑暗森林。“
穿梭机的舱门在气压平衡的嘶鸣中缓缓开启。章北海迈出第一步时，重力系统的突然切换让他的膝盖微微发沉——舰队国际总部的模拟重力比“自然选择“号高出0.3个G。
“章北海舰长。“一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军官向他敬礼，“我是联络官赵鑫，负责安排您参加竞选事宜。“
东方延绪跟在章北海身后，敏锐地注意到走廊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全部转向了他们。她轻轻碰了下章北海的手背，这个预先约定的暗号意味着“注意监控“。
“程心女士已经到了吗？“章北海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代表昨天就抵达了。“赵鑫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在中央花园举办了见面会，有三千多名市民参加。“
走廊尽头，一扇镌刻着舰队国际徽章的大门自动滑开。门后的景象让东方延绪呼吸一滞——整个大厅悬浮在透明穹顶之下，银河系的星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而在星光之中，程心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笑容温暖得像是能融化钢铁。
“啊，章舰长！“程心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快步走来伸出手，“久仰大名。“
章北海礼节性地握了握她的手。程心的掌心柔软温暖，与东方延绪因常年训练而略带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程代表。“章北海点头，“你的支持率令人印象深刻。“
“那只是人们渴望和平的体现。“程心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着，“我相信三体世界也会理解这份善意。“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插入：“善意在黑暗森林里等于自杀。“
托马斯·维德从阴影中走出，他的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却锐利得像是能刺穿灵魂。“章北海，“他直接略过程心，“我的人检测到奥尔特云有异常曲率波动。“
章北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维德已经知道那艘神秘飞船的事了。
“可能是星际尘埃扰动。“东方延绪自然地接过话题，“赵联络官，请问我们的休息室在哪里？“
赵鑫刚要回答，大厅的灯光突然全部转为红色。全息投影在中央展开，显示出一艘正在接近的飞船轮廓——正是那个曾变成“大脑“形状的不明飞行物。
“未识别飞船突破防御圈！“广播里传来急促的警告，“所有候选人立即前往避难所！“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程心被安保人员护着离开，维德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独眼紧盯着章北海：“看来它跟着你来了。“
章北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与东方延绪短暂相交——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神经枪上。
“章北海舰长！“赵鑫慌张地跑来，“请跟我去安全...“
他的话没能说完。整个太空城突然剧烈震动，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在仅剩的应急照明中，那个熟悉的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所有扬声器中同时传出：
“执剑人候选人请注意。太阳系二维化进程已完成92%。你们有1小时28分做出选择。“
黑暗中，维德的笑声像刀锋划过玻璃：“看来选举提前结束了。“
东方延绪的手已经握住了章北海的手腕。她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快而有力：“它给了我们坐标。“她低声道，“那个实验室...“
章北海在黑暗中点头。他知道东方延绪指的是什么——那个神秘坐标标注的“曲率驱动实验室“，可能是人类唯一的希望。
“赵联络官，“章北海突然开口，“带我们去控制中心。“
“但规定...“
“规定是为和平时期制定的。“章北海的声音像钢铁般冰冷，“现在太阳系正在死亡，而我们需要拯救剩下的人类。“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章北海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看向东方延绪，发现她的眼中映着同样的决心——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希望，他们都必须赌上这一把。
而在他们身后，程心站在避难所门口，手中紧握着一个老式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云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