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希的话让冯春忽然冷静下来，看着一手支地一手搭在胸前，此刻面若寒霜的女孩，冯春定了定神。
“我这次换了一支新的钢笔，笔尖也磨过了。”
“好。”
“写什么？”
“随你。”
冯春点点头。
“那就写一首《无衣》吧，诗经里的，给你壮行。”
其实他主要是觉得题目格外应景。
说罢，他随口朗诵起来。
柳希听完，咀嚼着最后那句“与子偕行”，不过声音依旧冷淡。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怎么，只许你自己进步啊？”
柳希没再说话，只是催促，“快点。”
冯春不再说话，空间里只剩下一对男女的呼吸声。
他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从胸口掏出已经捂得温热的钢笔，拔下笔帽，一手按在柳希的肩头，一手拿着钢笔在她背上写起“字”来。
钢笔里面没有笔水。
粗糙温热的手掌压在柳希丝缎般细腻的皮肤上，让她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到来的钢笔触感却让她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
暗室之中，昏暗的灯光下，一对男女就这样开始“练字”。
冯春手中的钢笔并不用力，只是轻轻划过娇嫩的皮肤，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红痕。
俩人之所以有这样奇怪的关系，还要从他刚搬到圆明园那会儿讲起。
……
那是一个失意的冬天，无论对冯春还是柳希，都是一样。
燕京排球当连吃败仗，柳希身为其中的青年队员，因为发挥不稳定被教练痛批，回家反省。
冯春则是因为母亲的病症，每天奔波于燕大医院和圆明园的奶奶家。
俩人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颐和园附近的一个野湖边。
彼时冯春刚刚冲过去干倒了一群原本准备茬架的人，身上被人打了好多拳，衣服也破了。
打完那一帮人，自己回到路上，没走几步，却看到一个高挑的姑娘，也不知围观了多久。
他只记得柳希穿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俏生生的短发顺在耳际，白皙平静的脸看起来好像一团刚落下的雪。
可惜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积郁。
然后柳希一句话都没说，冲到冯春面前开打。
冯春不打女人。
于是被揍得格外的惨。
分别之后再次相见，是在傍晚的四合院。
俩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冯春晚上出来拿夜壶，却看到女孩站在时冬腊月的庭院里。
她不但呼吸间都是白雾，说话也格外冰冷。
“白天打了你一顿，我舒服多了。”
冯春冷哼一声要走，却听女孩说，“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有些恼怒，走得更快，却被伸手拽住。
女孩冷漠坚定的眼神里，似乎还有某种渴求。
“还手！你应该还手，这才公平。”
“公平？”
冯春怒极反笑，看着一脸认真的柳希，他鬼使神差地从墙角薅出一条细细的木柴，撸开她的袖子，在光洁的皮肤上写了两个字。
木刺划过胳膊，留下些许血痕。
“我叫冯春，现在我的名字刻在你身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看着一脸无赖的冯春，柳希只是冷哼一声，把袖子拽回去。
“流氓，就凭你？”
尔后三天，每当冯春从医院出来，在外面无处释放心中的郁闷，就会“偶遇”柳希，被揍，然后各自离开。
等到晚上，柳希也依然站在院子里等他“反击”。
如是反复几次，冯春干脆把她拉到屋里。
那时候范老太晚上在医院陪床，恰好家里没人。
“你这人不对劲，你是不是有病？”
高挑的女孩别过头去，屋子里寂静无声。
昏暗的灯光下，冯春看不清她的表情。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你不也有病吗？”
冯春被噎得说不出话。
柳希看着沉默的冯春，眼神有些茫然，只是强装冷静道，“那天你在我胳膊写字，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呵！”冯春哼了一声，没回答。
“但总在胳膊上不行，容易被人看到……”
她背过身去，几秒之后，光洁的背影被灯光照成一团暖玉。
寒凉的空气让皮肤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房间里凝固的是冯春呆愣的眼神……
……
无论脑海中的记忆如何翻涌，此时此刻，冯春的手却也没有停下。
钢笔的笔尖被故意压得平了一些，又仔细磨过，此刻划过皮肤，像是在一块素锦上写字。
柳希的呼吸渐渐变得舒缓，悠长。
两支手电筒的光已经在变暗，电池快用光了。
冯春干脆关上，俩人眼前俱是一黑。
没有视觉的空间里，触感和听觉都在成倍放大。
柳希只觉得肩头的手在变得烫热，背后温凉的笔尖似乎要扎进自己的血液里，引导着自己的心绪载沉载浮。
气氛变得旖旎且怪异，除了一对男女的呼吸，便是浅到听不见的摩擦声。
冯春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慢，六十个字的《无衣》写完，狭小空间里，空气已经变得有些湿热，他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伸手摸到手电，重新打开，暖玉在光亮中出现，只是有些发红。
他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写完了。”
背对着冯春的柳希仿佛做了一场很久的梦，沉吟了片刻才终于恢复冷静。
“闭上眼。”
说罢，她回头瞥着冯春。
冯春干脆转过身去，只是听着耳畔回响的衣服摩擦声，回想着前世直到最后依然止步于此的结局，他忽然有些不甘心。
“凭什么？”
声音停止了。
柳希的声音格外冰冷，“你什么意思？”
“每次都是这样，鬼鬼祟祟，勾肩搭背，写完字，你是放松了，可我得到了什么？”
衣服的摩擦声再次响起，然后结束，随后是脚步声。
冯春扭过头，柳希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只是面若寒霜，居高临下。
“所以你想怎么样？”
冯春闻言毫不犹豫：“以后如果还要继续‘写字’，每做一次，你要答应我做一件事情，这是我应得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高挑女孩，“这很合理，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坏人。”
柳希诧异地看着冯春，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她果断转身离去，在黑暗中丢下一句话。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以后。”
冯春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笑了。
真的吗？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