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紫色的光点在游动。
程予安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中，那些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忽远忽近。他想伸手抓住它们，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感知。
“予安...“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唤。光点突然聚集，形成一个女子的轮廓——乌黑的长发，温柔的眉眼，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程予安的胸腔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疼痛，即使过去了二十年，他依然一眼认出了这个身影。
“妈...妈？“
女子的影像微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额头。一段记忆如洪水般涌入——
五岁的他坐在浴缸里，母亲用沾湿的毛巾擦拭他背上突然出现的紫色纹路。“这是礼物，宝贝。“她轻声说，声音里藏着担忧，“来自你父亲家族的礼物。“
“爸爸在哪里？“小程予安仰头问。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勉强笑了笑，“但他很爱你，我们都爱你。“
记忆切换。七岁的他半夜惊醒，发现母亲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个蛇形吊坠，月光下她的眼泪闪闪发亮。“原谅我，程岩。“她低声说，“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儿子。“
然后是那个雨夜。十一岁的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时刻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记住，予安...你不是实验体...你是被爱带到这个世界的...找到白璃...她会保护你...“
“妈妈！“程予安在虚无中大喊，想要抓住那逐渐消散的光点。
女子的影像变得更加清晰，却也开始透明化。“予安，听我说。“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许青用皇族基因创造了你，但你的灵魂来自我和你父亲的爱。现在，紫血正在你体内觉醒...“
“紫血？“
“蛇族皇室的古老血脉。“母亲的影像开始闪烁，“它能让你做到普通混血者做不到的事...但需要引导...白璃是最后的皇族，只有她能...“
影像突然扭曲，一阵尖锐的疼痛刺入程予安的意识。他感到身体被拽向某个方向，母亲的呼唤变得遥远：“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相信你的血脉...相信白璃...“
剧痛袭来，程予安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闭眼，再缓缓适应。他躺在一张医疗床上，手腕和脚踝被特制的金属环固定。房间狭小，墙壁是医院特有的淡绿色，但角落里多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刻满符文的银板。
“第七号实验体恢复意识。“
一个机械的女声从上方传来。程予安抬头，看到墙角的小型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门开了，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白色实验服。他们的面容各异，但眼睛却惊人地相似：金色竖瞳，边缘泛着紫色光晕，与程予安一模一样。
“早上好，兄弟。“为首的高个男子微笑道，声音里带着虚假的亲切，“睡得如何？“
程予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扫过三人，注意到他们胸前别的名牌：Alpha-5，Beta-3，Gamma-7。代号，不是名字。
“别这么冷淡。“唯一的女性走近，她的手指划过程予安的手臂，紫色纹路立刻显现出来，“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同样的基因，同样的...父亲。“
“许青不是我的父亲。“程予安冷冷地说。
第三个男子——最年轻的那个突然大笑。“说得好！“他拍了下手，“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怎么说来着？'自然受孕'的产物。“他夸张地做了个引号手势，“真浪漫，程岩和程雪的'爱情结晶'。“
程予安肌肉绷紧。他们知道他父亲的名字...
“放松，七号。“Alpha-5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我们只是来取个样。许博士对你的...最新变化很感兴趣。“
针头刺入程予安的手臂，抽取了一管深紫色的血液——比普通蛇妖的紫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Alpha-5对着光观察，吹了声口哨。
“看看这颜色...纯正的紫血。老头会高兴坏的。“
“他什么时候来？“程予安试探地问。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许博士很忙。“Beta-3最终回答，“处理完那条白蛇的事就会来见你。“
白蛇。程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白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紫色纹路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暴露了他的情绪波动。
Gamma-7敏锐地注意到了。“噢，看来我们的七号对那条小蛇有感情？“她故作惊讶地说，“真感人...可惜她活不过今天了。“
“什么意思？“程予安的声音低沉危险。
Alpha-5将血样放入一个小型冷藏箱。“长老会决定执行'血脉剥离'。“他漫不经心地说，“那条白蛇体内有最后的皇族纯血，他们要把血抽出来...当然，过程会有点痛苦。“
程予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的视野突然变成淡红色，紫色纹路如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固定手腕的金属环开始发烫变形。
三人警觉地后退。“镇定剂！“Alpha-5大喊。
Beta-3冲向墙边的医药车，但已经晚了。程予安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金属环应声断裂。他猛地坐起，一把抓住最近的Gamma-7，将她甩向墙壁。
“他在觉醒！“Alpha-5掏出一把银质手枪，“瞄准四肢！“
子弹呼啸而来，程予安却看到一切变成了慢动作。他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感到一股奇异的能量从脊椎底部升起。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仿佛失去了实体...
子弹穿过他变得半透明的身体，嵌入墙壁。
“影遁！“Beta-3惊恐地大叫，“不可能！混血者做不到这个！“
程予安没有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他冲向Alpha-5，拳头穿过对方的胸膛——字面意义上的穿过。Alpha-5瞪大眼睛，看着程予安的手臂像烟雾般穿过自己的身体，然后重新凝聚成实体，一拳击中他的下巴。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Alpha-5的惨叫。程予安转向剩下的两人，他们已经开始逃跑。Beta-3按下墙上的警报按钮，刺耳的警铃响彻整个地下室。
“拦住他！“Gamma-7尖叫着冲出房门。
程予安没有追击。他需要找到白璃，现在。但她在哪里？林夙说过长老会地牢...
突然，又一阵剧痛袭来，这次来自他的精神深处。程予安跪倒在地，眼前浮现出清晰的画面：白璃被锁在一个石室中央，六根银链穿透她的身体——两肩、两髋、尾巴和心脏位置。一个穿着古老蛇族服饰的老者正将某种紫色晶体粉末撒在她身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白璃发出无声的尖叫...
精神链接！程予安突然明白了。母亲的影像说过，紫血能建立连接。白璃正在遭受折磨，而他通过血脉感应到了！
他必须去救她。但如何离开这个地下室？警铃仍在尖叫，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程予安闭上眼睛，回想那种身体变轻的感觉。紫色能量在血管中奔涌，他的皮肤开始发光。当第一个武装人员破门而入时，他们只看到一道紫色残影穿过墙壁，消失无踪。
“他穿墙了！“有人惊呼。
“不可能！那是纯血皇族才有的能力！“
“通知长老会！七号逃跑了！“
程予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他只觉得身体化作了无数光点，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沿着医院的管道系统上升。当他重新凝聚时，已经站在医院楼顶的寒风中。
城市在脚下延伸，灯火如繁星。程予安深吸一口气，紫血在体内沸腾，指引着他方向。东边...白璃在东边的某个地方。
“程予安！“
苏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几乎被风声淹没。“你在哪？我监测到你的生命体征剧烈波动！“
“楼顶。“程予安简短地回答，“白璃在东边，正在被折磨。我必须去救她。“
“等等！“苏玥的声音变得急促，“那是长老会总部！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程予安没有回答。他走到楼顶边缘，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他可以做到——紫血赋予他力量，而救白璃的渴望给予他勇气。
“告诉我具体位置。“他冷静地说。
苏玥沉默了几秒。“...旧市政厅地下。有秘密入口在东侧花园的喷泉后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但程予安，他们已经开始仪式了...你可能来不及...“
程予安已经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以可怕的速度接近。在即将撞击的瞬间，他的身体再次化为紫色光点，如雾气般散开，然后沿着街道向东飘去。
旧市政厅是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东侧花园被高大的铁栅栏围住。程予安在喷泉旁重新凝聚实体，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紫色的血。
喷泉后面果然有一个隐蔽的入口，石阶向下延伸至黑暗。程予安无声地潜下，紫血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深处传来的吟诵声，能闻到银器灼烧血肉的气味...还有白璃微弱的心跳。
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两个穿黑袍的守卫站在两侧。程予安没有浪费时间，他直接穿墙而过，留下惊愕的守卫。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中央高台上，白璃被银链锁住，呈十字形展开。六位长老围成一圈，吟诵着古老的咒语。白璃的紫色血液从银链穿刺处流出，沿着地面的沟槽汇向中央的一个水晶容器。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状态——珍珠色的鳞片全部失去光泽，尾巴无力地垂落，金色瞳孔扩散得几乎看不见。但她仍咬紧牙关，拒绝发出任何声音。
“顽固的小蛇。“为首的长老冷笑道，“何必忍受这种痛苦？只要说出程予安的下落，仪式立刻停止。“
白璃抬起头，嘴角渗出一丝紫色血液。“永远...不...“
长老愤怒地举起一个银质法器。“继续！抽干她的血！“
咒语声加大，银链开始发光。白璃的身体剧烈抽搐，更多的血液被强行抽出。程予安再也忍不住了，他显形在石室中央，紫血沸腾到极点。
“住手！“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长老们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程予安，尤其是他全身覆盖的紫色纹路和完全变成紫金色的眼睛。
“紫血皇族...“一个长老喃喃道。
程予安没有理会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白璃身上。她艰难地抬起头，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不...该来...“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了。“程予安轻声说，然后转向长老们，声音如雷霆般炸响，“放开她！“
紫光从他体内爆发，整个石室开始震动。银链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白璃的身体无力地坠落。程予安冲上前接住她，感受到她轻得可怕的体重和冰冷的体温。
“为什么...“白璃的手指无力地抓住他的衣领，“要...来...“
“因为你需要我。“程予安紧紧抱住她，“就像我需要你。“
长老们回过神来。“抓住他们！“为首者大喊，“紫血必须被控制！“
十几个黑袍守卫从暗处涌出，手持各种银质武器。程予安将白璃护在怀中，紫血再次沸腾。他知道自己无法同时对抗这么多敌人并保护白璃，但他宁愿死也不会再放开她。
就在第一波攻击即将到来时，石室的大门突然爆炸开来。硝烟中，林夙和苏玥带着一队武装人员冲了进来。
“监察使林夙！“林夙高举一枚蛇形令牌，“以长老会第三席的名义，我宣布暂停所有针对白璃和程予安的处决行动！“
长老们愣住了。“你疯了吗？“一个老者怒吼，“那条白蛇背叛了长老会！那个混血者拥有紫血！他们必须被控制！“
林夙冷笑一声，转向其他长老。“诸位，许青的实验已经失控。他不仅创造了紫血混血者，还克隆了一支军队。“她指向程予安怀中的白璃，“而这位，是唯一能引导紫血不堕入黑暗的存在。“
长老们开始窃窃私语。程予安顾不上听他们的争论，他全部注意力都在白璃身上。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紫色血液浸透了他的衣服。
“坚持住，“他低声说，轻抚她冰冷的脸颊，“我带你离开这里。“
白璃微微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听...我说...“她的声音轻如耳语，“紫血...需要...引导...否则...会吞噬你...“
“你会教我。“程予安坚定地说，“我们一起学习控制它。“
白璃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不...够了...“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一股温暖的能量从她指尖流入程予安脑中。他突然看到了无数画面——蛇族的历史，紫血的秘密，控制力量的方法...白璃正在将她千年积累的知识直接传递给他！
“不！“程予安想要挣脱，“你会死的！“
白璃的嘴角微微上扬。“已经...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紫血...是礼物...不是...诅咒...“
她的手突然垂下，金色瞳孔完全扩散。程予安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比任何肉体伤害都要剧烈。他紧紧抱住白璃逐渐冰冷的身体，紫血在体内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血管。
“不...不...白璃...求你别走...“
林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程予安...还有希望...她的内丹...“
程予安猛地抬头，紫金色眼睛中燃起希望的火花。内丹！蛇妖的力量核心！如果内丹还在...
他轻轻拨开白璃的衣领，在她心口位置寻找那颗传说中的能量结晶。然而，那里只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内丹已经被取走了。
“长老会！“程予安的声音变成了可怕的嘶吼，“你们做了什么？！“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动，紫色能量如风暴般从程予安体内爆发。长老们惊恐地后退，守卫们丢下武器逃跑。只有林夙和苏玥站在原地，脸上是决然的表情。
“程予安！“林夙大喊，“控制你的紫血！白璃的牺牲不能白费！“
牺牲。这个词像一把刀刺入程予安的心脏。他低头看着怀中苍白的面容，想起那个吻，想起她尾巴缠绕他手腕的温度，想起她说“同生共死“时的眼神...
紫血风暴突然平息。程予安轻轻将白璃放在地上，站起身时眼中不再是疯狂的怒火，而是冰冷的决绝。
“谁取走了她的内丹？“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指向东边。“许青...他今早派人来取的...说是研究用...“
程予安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抱起白璃，向门口走去。林夙想拦住他，但苏玥摇了摇头。
“让他去。“她轻声说，“紫血已经选择了道路。“
程予安抱着白璃穿过长廊，每一步都坚定而沉稳。他的紫血仍在沸腾，但不再失控——白璃最后的礼物正在发挥作用，引导着这股古老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救回白璃，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他会找到许青，夺回内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这就是契约的意义——同生共死。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