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蒙住矿镇的屋檐。陈家别院的正厅里,烛火跳动着舔舐铜灯盏,将满桌宴席映得忽明忽暗——陈子昂特意摆下的“赔罪宴”,红木桌上的青瓷酒壶正冒着细密的白汽,壶嘴雕刻的金蟾吐着舌头,像是在嘲笑这场虚与委蛇的闹剧。
陈默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青铜哨子。阿舞今早托人送来消息,说陈子昂在酒里动了手脚,要借着赔罪的由头,试探矿民里谁在暗中帮她递信。此刻正厅里觥筹交错,矿主们的笑骂声混着酒气飘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算计。
“陈小哥怎么不进来?”陈子昂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带着虚伪的热络,“难不成还在生前天矿洞的气?是我不对,不该让手下人对你动粗,今天这桌酒,算我赔罪。”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十二张红木椅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矿主们,还有几个面生的黑衣人——阿舞说过,这些是陈子昂从黑市雇来的杀手,专门处理“不听话”的矿民。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主位旁的空位上,那里摆着只孤零零的酒杯,杯沿还沾着点胭脂红,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
“陈矿主客气了。”陈默解下腰间的匕首放在桌上,金属撞击木桌的脆响让喧闹声静了一瞬,“我这人直来直去,有话不妨直说。”
陈子昂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瞧这话说的,就是单纯想请小哥喝杯酒。来,满上!”
旁边的小厮立刻拎起青瓷酒壶,往陈默的空杯里斟酒。酒液是琥珀色的,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凑近了闻,除了粮食香,还有丝极淡的杏仁味——阿舞说过,鹤顶红混在烈酒里,就会有这种味道。
满座的目光都聚在陈默身上,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几个黑衣人眼中闪过的狠厉。陈默端起酒杯,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杯壁上的冰纹在烛火下像极了蜿蜒的蛇。
“听说陈小哥前几日在矿洞找到块血玉?”坐在左手边的李矿主突然开口,他是陈子昂的表舅,向来帮着陈家压榨矿民,“不如借出来让大伙开开眼?”
陈默没接话,只是举着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里打着旋:“李矿主说笑了,我一个挖矿的,哪见过什么血玉。倒是陈矿主,听说最近得了幅前朝古画,怎么不拿出来赏玩?”
陈子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幅画是他从盗墓贼手里买的,本想用来打通关节,没想到陈默会提这个。他干笑两声:“不过是幅赝品,不值一提。小哥还是喝酒吧,这酒可是我托人从泸州带来的百年老窖。”
陈默仰头,作势要饮,眼角却瞥见小厮悄悄往他身后挪了半步——那是杀手准备动手的信号。他手腕突然一斜,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瓷混着酒液溅了陈子昂一裤腿。
“哎呀,手滑。”陈默故作惊慌地弯腰去捡,指尖却在桌底快速一勾,将李矿主的酒壶拽到自己脚边。壶里的酒洒出来,正好泼在那几个黑衣人鞋上,其中一个忍不住骂了句:“妈的!”
“怎么,这位兄弟有意见?”陈默猛地起身,手里攥着块锋利的瓷片,“是嫌我扫了你们的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子昂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小哥这是做什么?不就是打碎个杯子吗?再换一个就是……”
“换一个?”陈默冷笑一声,将瓷片抵在自己手臂上,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陈矿主怕是没说实话吧?这酒里要是没鬼,李矿主怎么不敢喝我的?”
他突然抓起脚边的酒壶,往李矿主面前一递:“李矿主,刚才是你要我喝酒的,现在换你喝我这壶,不过分吧?”
李矿主脸色煞白,手都在抖:“我……我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陈默步步紧逼,将酒壶往他嘴边怼,“刚才你灌王大叔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都七十了,你非逼他喝了三碗,现在让你喝一口就怂了?”
那几个黑衣人见状要起身,却被陈默眼疾手快地将碎瓷片掷了过去,擦着他们的耳朵钉在柱上,嵌得很深。
“谁动谁死。”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矿洞深处的寒气,“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打,而且不怕死。你们要是想替陈子昂卖命,不妨试试。”
他突然扯开衣领,露出左肩上狰狞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为了救一个被矿车压住的少年,被碎石划的,至今凹凸不平。“看见没?这疤是我救矿民留的。你们呢?你们身上的疤,是替谁打的?”
黑衣人愣住了,其中一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臂——那里有个月牙形的疤,陈默认得,那是去年矿难时,被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的小矿工,后来不知怎么就跟了陈子昂。
“石头,”陈默叫出他的名字,“你娘还在村口等着给你娶媳妇,你要是今天动了手,她怎么办?”
叫石头的黑衣人浑身一颤,慢慢低下了头。
陈子昂见状不妙,猛地拍桌:“反了!都给我上!”
可没人动。矿主们缩在椅子上,黑衣人看着陈默肩上的疤,谁也没先出手。陈默捡起地上的酒壶,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次他看得分明,壶里的酒没有杏仁味,是刚才混乱中被他换过的。
“陈矿主,”他抹了把嘴,将空壶往桌上一扣,“酒我喝了,心意领了。但矿民的工钱,还有被你埋在矿底的那些冤魂,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陈子昂惨白的脸。陈默知道,这杯毒酒没毒死他,却试出了人心——那些看似顺从的矿民,那些被收买的杀手,心里都藏着对公道的念想,就像矿洞里的种子,只要给点光,就能破土而出。
他转身往外走,廊下的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酒气和血腥味。远处的矿洞方向,一盏孤灯亮了起来——是阿舞在报信,说知府的人已经出发。
陈默摸出青铜哨子,吹了三声。哨音穿透夜色,像把钥匙,要打开那些被尘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