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面具之下

乱葬岗的晨雾还没散,陈默攥着那枚青铜哨子蹲在老槐树下,指腹反复摩挲着哨身上的蛇纹雕刻。三天前从黑市暗门逃出来时,鬼手塞给他哨子时说的话还在耳边——“我欠守矿人一条命”,这让他越发好奇,那个戴青铜鬼面的人究竟是谁。

“吱呀——”

远处传来木板车碾过碎石的声响,陈默立刻隐入坟堆后的阴影里。一辆盖着黑布的车停在乱葬岗入口,赶车的是个裹着灰袍的汉子,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吹了声口哨,调子与陈默手里的哨子惊人地相似。

陈默握紧匕首,慢慢走出去。汉子抬头,帽檐下露出双布满疤痕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怀里的木盒:“东西没被搜走吧?”

“放心。”陈默将木盒递过去,“陈家的人追到老妪的土屋,没发现暗门。”

汉子掀开黑布,露出车厢里层层叠叠的草药,一股浓重的艾草味呛得人皱眉。他把木盒塞进草药堆深处,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鬼手让我给你的,说你断指得用这个。”

纸包里是块黑褐色的药膏,混着碾碎的蜈蚣和地龙,闻着就带着股狠劲。陈默刚要道谢,却见汉子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弓成了虾米,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你没事吧?”

“老毛病了。”汉子摆了摆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鬼手说,知府看过账本后,会在后天午时派人去矿洞查探。让你提前做好准备,别让陈家的人察觉。”

陈默点头时,目光扫过汉子手腕上的刺青——那是个残缺的“矿”字,边缘的针脚已经发旧,像是多年前纹的。他突然想起周三说过,三年前死在矿洞的鬼手弟弟,手腕上就有个一模一样的刺青。

“你是……”陈默的心跳猛地加速,“你是鬼手的哥哥?”

汉子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想上车,却被陈默拽住了胳膊。袖管滑落,露出他左臂上狰狞的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矿渣反复刮过。最显眼的是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长疤,边缘还留着烧灼的痕迹。

“别装了。”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三年前矿洞坍塌,死的根本不是你弟弟,是你替他顶了罪,对不对?”

汉子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猛地掀开帽檐——那张脸布满坑洼的疤痕,鼻梁处缺了块,显然是被重物砸过。但陈默还是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眼角那颗朱砂痣——那是当年矿村最会唱山歌的阿武,也是周三的亲哥哥。

“你没死……”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都说你被埋在矿底,连尸首都没挖出来。”

阿武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挖出来?陈子昂怎么可能让我活着出来?他怕我说出矿洞偷工减料的事,故意炸了矿道,还对外说我是私自开小差才被埋的。”他摸了摸脸上的疤,“是守矿人把我从碎石堆里拖出来的,他为了护我,被落石砸断了腿……”

陈默这才明白“我欠守矿人一条命”的意思。他想起守矿人临终前躺在床上,总对着窗外的矿洞方向叹气,说“对不住阿武”,原来藏着这样的往事。

“那青铜面具……”

“是为了遮疤。”阿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处还有未愈合的裂口,“黑市的人都以为鬼手是个男人,其实……”他顿了顿,猛地扯掉头上的灰袍,露出盘在头顶的长发——原来“他”竟是个女人。

陈默愣住了。眼前的阿武,不,应该叫阿舞,虽然脸上带着疤,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清秀。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青铜面具,面具内侧刻着个“舞”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当年守矿人救我时,把这个给了我,说戴着它,能挡住矿里的煞气。”阿舞指尖划过面具上的鬼纹,“后来我就在黑市做起了递信人,没人知道鬼手是个女人,更没人知道我还活着。”

她突然从车厢里拿出个布偶,布偶穿着破旧的矿工服,胸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武”字。“这是我弟弟的,他总说等赚够了钱,就用这个布偶换个真的玉佩给我。”阿舞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到死,都没等到那天。”

陈默看着她将布偶紧紧贴在胸口,突然明白老妪为什么说“鬼手从不碰矿上的事”——不是不碰,是不敢碰,每一次接触,都是在撕开旧伤疤。

“后天午时。”阿舞重新裹好灰袍,将帽檐压低,“我会带着知府的人从东侧入口进矿洞,你负责在西侧引开陈家的守卫。记住,矿洞第三段有处松动的岩壁,那是当年他们偷工减料的证据,也是……我弟弟被埋的地方。”

木板车驶远时,陈默站在乱葬岗的晨雾里,手里捏着那枚青铜哨子。他突然想起守矿人常说的一句话:“人心里的疤,比脸上的更难愈合。”此刻才懂,那些藏在面具之下的过往,那些被谎言掩盖的真相,才是最该被挖出来的东西。

午时的阳光刺破雾气时,陈默已经往矿洞方向走去。他断指处的药膏散发着草药味,怀里的匕首泛着冷光。他知道,后天的矿洞之行,不仅要揭开陈家的罪证,更要替阿舞,替守矿人,替所有被掩埋的名字,找回迟到了三年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