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诞生于一片银色的风暴里。
千万道流火穿透我的眼皮,我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指尖触碰到某种粘稠的物质。
那东西像液态的月光,又像凝固的星屑,顺着我的指缝流淌时发出水晶碎裂的声响。
混沌在我的耳膜里轰鸣,直到我睁开眼——十二颗星辰正以完美的几何轨迹环绕着我旋转,它们的光晕在我银色的长发上投下虹彩。
“这倒影...“我的声音让虚空泛起涟漪。
星辰的碎片聚合成镜面,映出漂浮在光涡中央的少年。
他的睫毛缀着星尘,瞳孔是融化的黄金,赤裸的躯体仿佛用月光织就。
我伸手触碰镜面,指尖穿过虚影的刹那,整片星群开始剧烈震颤。
原来我就是镜中人。
星辰突然炸裂成无数光粒,我本能地张开手掌。
那些逃逸的光点竟在我的掌心重新凝聚,化作一枚跳动的光球。
狂喜如电流窜过脊椎,我松开手指,光球便悬浮着膨胀,直到成为新的太阳。
我的金眸被灼得发痛,却笑得像个得到玩具的孩童——原来我只需想象,虚空就会臣服。
“要有山脉。“我对着光晕呢喃。
地壳在脚下隆隆隆起,岩层撕开混沌的胎衣,带着硫磺气息的熔岩喷涌成赤红瀑布。
但那些本该凝固的岩浆突然化作蛇群,它们缠绕着我的脚踝,鳞片烙下焦黑的痕迹。
我惊慌地甩动银发,星辰碎屑便如利刃斩断蛇头。被斩首的岩浆发出婴儿啼哭,渗入新生的岩缝。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我这才发现左手小指出现了裂痕。
不是血肉之躯的伤口,而是像水晶器皿的细纹,裂缝里流淌着银河般的光晕。
远处传来古老星辰的嗡鸣,那些被我当作玩具摆弄的星体,此刻正用濒死者的频率闪烁。
“不够完美。“我咬着下唇,黄金瞳孔骤然收缩。
更多岩层拔地而起,这次它们规整如切割的宝石,棱面折射出彩虹桥。
我在云端俯视自己的造物,银发缠绕着尚未冷却的地核,发梢燃烧成流星雨。
但当我想要触碰那些彩虹时,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就像最初触碰自己的倒影。
某种黑色雾气开始在地表蒸腾。起初它们只是地缝里渗出的丝缕,很快就汇聚成吞噬光明的沼泽。
我创造的第一片森林正在枯萎,翡翠色的叶片蜷缩成焦黑的骨爪。
恐惧第一次攥住我的心脏,比创造星辰时更强烈的战栗席卷全身。
我朝大陆掷下七个月亮,银辉却让黑雾愈发浓稠。
“生命...“我蘸取额角的星尘,在掌心画出人类的轮廓。
当第一个胚胎在琥珀色的羊水里颤动时,我的右眼突然迸裂。
不是疼痛,而是某种冰冷的物质在虹膜里扩散,就像有人往金液中滴入墨汁。
星辰镜的残片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左眼依旧璀璨如阳,右眼却已变成吞噬光明的黑洞。
新生的婴儿在陆地上嚎哭,他们的泪水汇成毒河。
我蜷缩在最初诞生的光涡里,数着皮肤上越来越多的裂痕。
那些古老星辰的残骸正在靠近,我惊恐地发现它们在吞噬彼此,就像饥饿的兽群撕咬同类的血肉。
而我银发末端,不知何时也逐渐变为黑色。
“身为刚诞生的创世神,就敢肆意缔造一片大陆,难怪会被混沌堕化。”
黑发少年赤足踏过漂浮的虚空碎片,足尖点落的星尘凝结成冰蓝的霜花。
他垂眸俯瞰下方正在崩塌的大陆,银灰色长袍上流淌着破碎的银河,星河坠落的轨迹里映出新生神明造物时的稚嫩笔触。
“用金色星尘编织大陆骨架?“他忽然笑出声,指尖缠绕的星芒锁链叮当作响,“我们稚嫩的创世神大人,你该不会以为混沌是任人涂抹的画布?“
被称作创世神的我悬浮在空中,金砂般的长发间游动着尚未凝固的创世法则。
指尖还在渗出灿金神血,那些液态的光明坠入大陆便化作山川与河流,却在触及混沌边界的刹那腾起紫黑雾霭。
我的脚踝处不知何时攀上了粘稠的黑色物质,那些来自混沌深处的活性能量正沿着神血凝成的晶簇向上侵蚀。
黑发神明瞬移至他面前,苍白的手指猛地扣住我正在结晶化的手腕。
创造的大陆发出哀鸣,苍穹裂开十七道紫色伤口,暴雨竟是混着星屑的银色血液。
“看看你的造物核心。“他贴着我的耳畔低语,呼出的气息令虚空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大陆深处,创世晶簇正在碎裂。
那些曾经璀璨的金色棱柱内部,粘稠的黑色流体如同获得生命般涌动,将结晶结构侵蚀成蜂窝状的孔洞。
我踉跄着捂住心口,指缝间溢出的不再是金光,而是混着黑曜石碎片的暗红液体。
“混沌从来不是敌人。“黑发神明松开手,看着我跪倒在悬浮的星骸上,“它是宇宙的免疫系统,专门吞噬你这种不知节制的造物主。“
他鎏金瞳孔中浮现出亿万年前的记忆投影——无数新神在创造第一个生命时就化作结晶雕像,他们的遗骸至今仍在虚空深处漂浮。
我背后的十二道神环开始逐层熄灭,发梢褪成死寂的银灰。
“为...什么不早说...“
我的声音突然夹杂着重金属摩擦的杂音,祂试图扯断腰间缠绕的混沌黑潮,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晶化。
古老神明退后半步,看着大陆彻底坍缩成黑洞。
祂抬手接住一片我身上剥落的星纹皮肤,那碎片在掌心化作流沙:
“每个新神都要亲自品尝混沌的滋味,这是宇宙温柔的慈悲——总好过让你们把灾难带给万千世界。“
虚空重归寂静,唯有我逐渐石化的躯体还在发出断续的结晶声。
祂被黑曜石覆盖的右眼里,最后一点翡翠光芒挣扎着闪动,倒映出黑发神明转身时,衣袂翻涌的星河里那些相似的、正在啜泣的古老星光。
他是如此妖异的神明,对我的无知不给予任何帮助,任我被混沌侵蚀直至堕化。
那他为何又要来见证我的无知?到底是恶趣味还是另有目的,如今的我已无心去想,意识逐渐模糊,直至陷入沉睡。
而我缔造的那片大陆,在我沉睡后竟重新焕发出生机,只可惜混沌依旧笼罩着大部分区域。
那些生命是那么的脆弱,就好像我一般,我听到了生灵的哀嚎,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你能改变的。”
一道声音在我耳边炸开,但是我看不见任何人。只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抚过我的头顶,身体里的神力仿佛被抽走般,尽数流失。
但流失的方向,却是那片大陆。
“谢谢。”神力耗尽后,我又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