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危机四伏

冬日的午后萧肃,冰冷。

虽近年关,但赵郡的街市却荒无人烟。

满街的白幡、此起彼伏的哀嚎,令赵郡这昔日的时尚之都一下子堕入人间炼狱。

宫墙阴影里,阵亡者遗孀排成灰蛇队列,她们褴褛的裙摆扫过处,青石板滋生出带着铁腥味的墨色苔花。

鞋袜磨破,脚腕的伤口处挂着黑紫色血痕,她们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迎着风雪,啃着冰馍,渴了便舔舐用银簪划取墙缝渗出的霜屑。

柔弱如她们,却声嘶力竭地高呼着:“我们要见国君,家里男人上战场,就这么白白送死么?给我们个说法!”

一日之间,云泥之别。

满目疮痍,谢昭不觉心寒,紧紧裹了裹狐裘,径直赶往赵府。

愤怒的人们举着火把,叫嚣、围困府苑,企图烧了这屋苑。

“让赵姝那贱人滚出来!”为首的几个悍妇,撸起袖子,抡起木棒就要攻进府。

谢昭混在人群里,望着疯狂的人们,尚不知府内情况,百感交集。

“大伙冷静,冷静!

我赵家为商贾世家,一向与民为善,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赚些琐碎银子!

赵姝,是无相国罪人,早已被赵府驱逐,被宗祠除名。

请各位乡亲父老行行好,不要为难在这宅子里苟活的两位老人。

求各位了!”

赵翁边说边向众人跪拜,花白头发蓬乱飞舞,迎着风雪。

眼见,城中首富,七旬老翁竟低声下气,狼狈不堪如斯。

众人不免唏嘘、哽咽,为首的几个妇人也失了嚣张的气焰。

“欺负孤寡、弱女,算什么好汉!

屠尽我无相国青壮的是那言而无信的无衣国走狗,无衣国质子该死!”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号了几声,愤怒的人群又浩浩荡荡地奔向街尾的质子府——这个敌方埋于此处的傀儡屋。

洪水般的队伍,密不透风,谢昭被裹挟着,根本逃不出去。

眼见人们集齐火把,正要向前猛攻。

“圣旨到——”三个字立马浇灭了愤怒的火焰。

“国君有旨:

前方将士英勇赴死,非孤所愿。为抚慰亡魂,安置孤寡,孤特拨百金。亲眷可至郡县衙门申领。

高平一役,无衣国首领残忍暴戾,该国国君已将首领项上人头赠予孤。

自今日起,罪人人头将高悬于赵郡城门之上,百姓可任意处置,以彰我无相国男儿之勇毅。”

禁卫军统领铿锵有力的声音戛然而止,怒目而视的人群渐渐四散开。

原本只想在这乱世中讨生活,并没有谁真想针尖对麦麻地大干一场,现下得了补偿,大伙当然见好就收,纷纷去衙门领银,回家过个肥年。

暖阳融化冰霜。

无相国又恢复了昔日的热闹、祥和。

傍晚鞭炮声起,惨痛的记忆伴着那飞散的硫磺一同埋到了黄土里。

谢昭满无目的地在赵郡街头游荡。

虽然是妖,却也深知乱世之中,身似浮萍的道理。

没人再去深究这无相国国君当日如何党同伐异,让熟习兵法的毛头小伙代替征战多年的老将上前线,以致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没人去深究,因为没人敢笃定,倘若老将坐镇,结果会否不同。

“每个人只会信其所见,思其所想,念其所闻。

这本就无关对错。”

几百年前,就有人跟她这么说过。

蘅枢...她心中默念着,她的师尊,现在究竟在何处?

两团熟悉的黑影从余光中闪过,心下大呼不好,她便化只鸦雀跟了上去。

赵郡城墙上,一抱着婴孩身披玄色羽衣的削瘦身影正俯瞰赵郡的新春年景。

谢昭飞得急,险些撞上那父子,慌忙从他们身侧掠过,驻足于离他们不远的栏杆处。

她认得,那个嘴边带着胜利者微笑的正是无衣国质子,只见他轻吻婴孩额头,欣喜道:

“明,今日只是个起点,往昔那些看不起我、欺辱我的,他朝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繁盛江山多娇丽,不久的将来,我将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温馨的画面,嗜血的野心。

谢昭望着秦异,眼前却呈现出他当日赶到无相国宫殿“说服”无相王护佑质子府的场景:

“本质子听闻高平一役,无相国伤亡惨重,已令人派发钱、物给那些有需要的人。

现下多国混战,死伤在所难免。

唯无衣国国力雄厚,无衣国质子在各国都备受礼遇。

若本质子及亲属在无相国内有何闪失,恐怕下次被无衣国铁骑踏平的便是赵郡。

无相王一向治国有道、宽厚仁善,断不会让任何不理智的人或事影响两国间深厚情谊。”

秦异一番慷慨之词,透着“捧杀”之意,令无相王怒火攻心,敢怒不敢言。

真是个狠角色!可怜我那襁褓中的师尊!谢昭暗叹。

“仙子还是顾念好自己吧!”不远处阴冷的声音寒入骨髓。

谢昭来不及反应,便被一阵黑色旋风裹胁。

她像折翼的小鸟,被阴风卷着,随风飘零。

“可恶!”前额的太阳花印记完全没反应,虽为火鸟,但尚未学习御火技法,前世修习的水系法术此刻也根本派不上用场。

好在那黑色旋风并不想取她性命,将她带至一阴暗巷脚便停了下来。

旋风幻化出两个人。

一男人身披黑色狐裘,八尺高,戴斗笠,黑纱覆面。

另一男人墨发披散,暗红粗麻衣襟浸着干涸的血锈,双肩爬满血色符咒,一双红目骇人。

“我似乎认得你,上次在赵府,险些坏我魔界大事的便是你这婆娘!”

折腾了大半日,谢昭本想斜倚着墙根回复些气力,却不想那红目瞬移自己跟前。

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掐住她脖颈。

谢昭拼命挣扎,手指在袖口内掐诀,然而被掐住命门,隐身咒已用不上。

难道掐个见生符,请眼前的魔头看烟花?

此刻的她毫无灵力,与凡人无疑。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眼前这魔头,一看就不好相与,自然非信奉天道。

妖之道,弱小即被欺辱。

她感受到那大手骨节咯吱咯吱地用力,紧闭双眼,默默忍受着生命即将流失。

恍惚间,一道紫光袭来。

“啊...”低沉的怒吼声...

不是她的。

是那魔头?

她猛地睁开双眼,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那位,此刻裹着粗布麻衣,正在长街的青石砖上打滚。

“魔尊!”黑纱男扑过去,口中念念有词,一团团紫黑雾气输向麻衣男。

谢昭眼见他们正无暇顾及自己,便指尖掐诀,想迅速逃离这脏乱之地。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红色怒目圆瞪,指挥着黑纱男。

眼见还差最后一笔。

一道白光袭来,谢昭只觉全身无力,瘫软在地,一团腥腥的、温热液体从口腔溢出。

头晕目眩,快闪决已然透支了她全部气力。

她此刻只感觉街灯、星光愈发模糊,慢慢地便成了无法聚焦的光团。

耳边的犬吠声逐渐飘远。

意识一点点,一点点消散。

“还好赶得及!那丫头昏死过去了。”黑纱男深叹口气,“魔尊,您没事吧?”

魔神此刻搓了搓他那浑厚的鼻翼,一双吊梢眼斜睨了眼黑纱男,“你这功力愈发退步,这些时日在凡间没练功么?”

黑纱男搓着手,坦诚道,

“魔尊,您是知道的,自从神魔大战失败后,被拒于幽冥之境,我所有神力全部清零。跟了魔尊修炼,法术、功力均不见精进。现下制服个小仙都费劲。”

“那你应该感谢我,给你自由,还让你来凡间。”魔神站起身,扑打着身上的土,慢悠悠地问,“今日见到那秦异,你可记住他那相貌?”

“属下都记清了!”

“好,那你收拾收拾,赶紧赶往无衣国,你今后的身份便是云梦国常驻无衣国的华阴公子。”魔神笼笼袖口,漫不经心地说。

“属下会不会被人认出?”黑纱男低沉的嗓音带了三分犹疑。

“这,你看大可放心。云梦国的质子,你名义上的父王,已经逃回云梦国做他的诸侯王,现下质子府上所有人都被我施了咒。

你回去,便是那府上唯一的主人。”邪魅的笑爬上魔神那斑驳的脸。

“属下领命!可是这鸟妖要如何处置?”

“呵呵,有点意思!”一双赤色狼目紧盯着少女上下打量,粗糙的手指探向粉嫩的腕间,半响悠悠道,“一个技艺不佳的鸟妖竟有三足金乌的血统,还有上古神力护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三足金乌?那不是比毕方还厉害的上古神兽么?就凭她?”黑纱男言语间透露着些许不忿。

“罢了,现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你既要去无衣国,便把他送回玄明宗吧。”魔神不愧是魔界之主,毫无恋战之心,此刻沉稳如挂印之帅。

“玄明宗?可是凤凰山?”黑纱男尖细的声音带着七分慌乱。

“蘅璇,你怎变得如此婆妈?没错,就是几百年前你生活的地方,也是你当初险些灭掉的宗派。

不过你放心好了,现下这玄明宗除了你师弟璇玑,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何况,你还戴着这黑纱。”恶鬼般阴冷的语调直戳黑纱男内心。

“属下领命!”黑纱男不知从哪里拉来个牛车,便要将谢昭放上去。

“且慢,别忘了给她吃这个”魔神粗壮的手撬开少女温润口腔,硬灌了些黑紫色药汁,又扶住后颈,揽其肩背,轻拍膻中穴,令其无意识吞咽下去。

“这是无忧草汁?”

“自然...既然灭不掉她,那就夺去她今日的记忆。”魔神阴冷的笑意带着胜利者的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