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师

“不再多考虑会儿？你还有半柱香的冗余。”

将那只手紧紧攥住，亲切感受着其上余温，崔玉渐渐眯上眼。

安宁……自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这种温暖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那么……给出你的选择吧。”

苍老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慨叹。

缓缓睁开眼，崔玉失笑摇头：“选择？还需要选择么？”

那声音停滞片刻，而后长吁一口：“确实，这并不需要选择什么，你的心早已给出了答案。”

“我会遵循你的意愿，让你永远留在这里，你再也不用去参与那些勾心斗角，那个江湖里的一切再也不会波及到你身上，你……自由了。”

缓缓松开那只枯手，崔玉眼中掠过一丝不舍的留恋，而后缓缓起身，走至门边，握住把手：“请问……这后面有什么？”

那声音陡然一怔，而后沉着回答：“有你所熟知的一切。”

闻言，崔玉嗤笑摇头：“具体呢？具体是什么？”

这次那声音良久没有回答。

将把手扳下，崔玉略带惨意道：“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是一片空白，我说的对吗？”

“你从一开始便在诱导我，用真假诱导我，用我对母亲的情感诱导我……你想让我留下，你不想被我带走。”

“你是驾辇中的宝物，也是真人遗留下来的残魂，你认为我并不适合得到你，只因为我不是龙族，你也不想被蛇青得到，因为它只是一头低贱的亚类，它的血脉并不纯粹。”

说着，崔玉回眸，留恋的望向病床上的身影：“这里很好，可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的母亲并不在这里，她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声音终是悠悠一叹，叹息中说不出的无奈：“你有一点说错了，我确实因为尔等并非龙族，所以不愿传授。”

“但我却从未看轻尔等，我天阴一生行事，只杀该杀之人，只救该救之辈，湿生卵化，一视同仁。”

“可你们不是龙族，即便得我之传承也无法绝对领悟，物类有别，这是客观事实上的阻碍。”

崔玉眼中留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冷光。

“抱歉，我要你的传承也并非为了贯彻，只是一时之需。”

“但我可以答应你，在我尽用之后，会给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传人，将你的传承度下去，不让之遗漏。”

那声音也陡然清冷：“我拒绝。”

“同样的话我反问你，你会信任一个不知根底的江湖客么？”

这个答案崔玉根本不用想，定然是不会。

人与人之间，至少在这个世界上，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不会。”他摇头答复。

“那不就结了？”

崔玉轻叹一口：“那……只能抱歉了。”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他在这里沉没的时间已经太多太多了。

说罢，一抹银亮骤然凝现崔玉手中，同时重重符文飘荡而出，环绕长枪之上。

“我敬前辈为人，也敬前辈给我一次见到她的机会，所以我依然会践行我的承诺，在最后，将你的传承度下去。”

“但此时此刻，唯死战而已！”

长枪一抖，划破空气的刺耳鸣叫凛然响起，符文到处，虚空震荡，长枪也随之没入，刺向那不知名的地方，直冲残魂而去。

虽然看不到，但凭借气机，崔玉却能感觉到。

“那便试试吧。”声音沉着道过一口。

紧接着，那躺在病床上的身影竟颤颤巍巍的站起，其手上拿着一把凭空出现的菜刀，直奔崔玉杀来。

望着这嘶吼尖叫，面目癫狂，熟悉却又陌生的容貌，崔玉一咬牙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就此消失。

这只不过是假的，若因假误真，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

符文凝聚，他甩手轻抛，黄豆落地，但这次所出现的却非六甲，还有身着银铠，目含幽蓝磷火的六丁。

“六甲六丁，保身护形。”崔玉冷喝一声，十二神将纷纷震喝，直朝那身着病服的身影围挡而去。

他不会因此指责天阴真人残忍，这是战斗，不择手段是常识，只要能赢，哪怕卑鄙也并无不可。

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过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高尚。

高尚之下，是累累白骨铸就的森罗阶梯。

单手改为双手，崔玉双手持枪，在虚空中搅动个不停，来回寻找着天阴残魂的位置。

后者自然不会任由崔玉动手，一边变换位置的同时，一边不断操纵那假人突破重围。

别看假人平平无奇，可在这一缕残魂的操纵下游龙似的在六丁六甲之中横行无忌，甚至不时出刀，力道之大，竟直接在神将铠甲上留下一条恐怖的沟壑。

崔玉这头把着长枪，以捣海之势在虚空中翻弄不止，一头心神凝聚，通过控制符文操纵神将行动，与那假人战至一团。

“数千年前我也见过用枪的好手，我方才只在你枪头偏左三分，可你只知力道猛绞，却不柔以缠人的道理。”

“枪乃百兵之王，唯其能打能缠，进可霸道无匹，退可以智拦敌，可柔可刚，乃为枪者必修之法。”

“又譬如道分阴阳，刚健者强，婉转者柔，刚者长动，柔者长静，动以杀寇，静以缚贼，参不透这一动一静间的道理，你的枪纵有也无，所以抓不到我。”

残魂传音不断，语中含笑，却无任何嘲弄的意味，反像是指点。

“老师正解，学生领受。”崔玉咬牙道出一声，达者为师，既受其教，便尊为师。

敌又如何，友又如何，恩怨又如何，哪来这般多的纠结。

“哎……可惜你非我龙族。”残魂一声叹息，惋惜无限。

那头，假人横斩一刀，一六丁神将登时被腰斩开来，落入地上，化作一枚指甲大的黄豆。

“六丁六甲算是天梯之下的强劲法门，我曾与制此法门的仙人有过一面之缘，其丁甲互依，勾连成阵，即便不用劫力，亦为杀招。”

“道中有谓劈甲引丁者，是言以庚金劈甲木，由此生丁火。丁火者，天星之光，神鬼庙堂之烛，又称精灵之火，最近道象，木为生火之源，可甲木粗大，素有栋梁之称，故丁不能受之，所以要庚金来斩木生火，你可悟了？”

崔玉一边听着，心中琢磨不止。

劈甲引丁……劈甲引丁……劈甲……

蓦地，他目中精光闪过，心神一动，那围攻假人的六甲神将顿时后退，以合围之势包住剩余丁将。

便见六甲纷纷举起朴刀，横向脖颈，不过拉扯之间，六甲瞬间死亡，化作黄豆，可离奇的是，这黄豆没有落地，竟直飞入剩余丁将体内。

一抹金华照过，丁将各自焕发，身上铠甲呈金银两色，盔上横生一角，弯曲如月，望来好似犀牛。

气势上亦非平常，各个如龙如虎，手持无锋玉尺，直逼假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