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水波在月下泛着冷冽银光,苏云苓跪坐在重生药庐的青石阶前,九溟的尸身横陈膝上。他苍白的手指仍死死攥着那缕青丝结,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仿佛要将三千年未诉的执念刻进骨缝里。她轻轻掰开他僵硬的指骨,一枚染血的玉扣碎片从掌心滑落,血渍在月光下蜿蜒成星图——北斗第七星的方位赫然指向寒潭深处,那里悬浮着一片青铜残片,纹路竟与青黛右眼中枯萎的曼陀罗花印严丝合缝。
青黛蜷缩在药篱下,右眼凹陷处生出一粒朱红花苞。花苞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每一次舒展都溢出冰蓝雾霭,雾中浮着细密的篆文——那是逆转禁术的残章,字迹边缘渗着星屑,与玉扣上的血图遥相呼应。小丫鬟突然痉挛般弓起身子,花苞“啵”地绽开,血色曼陀罗的根须顺着她的眼眶钻入颅骨,在皮下隆起狰狞的脉络。“小姐…我的眼睛在说话……”她嘶声抓挠着脸颊,指缝间淌下的不是血,而是混着星尘的药汁,“它说…归墟之门的钥匙…在师父的右眼里……”
苏云苓蓦地起身,九溟尸身的右眼忽然渗出冰蓝幽光。她以玉簪尖端挑开他紧闭的眼睑,瞳孔深处竟嵌着一粒微缩的星门,门内旋转的星云纹路与寒潭底的青铜残片如出一辙。簪尖触及星门的刹那,潭水轰然沸腾,无数青铜锁链破水而出,锁头雕刻的饕餮纹张开巨口,衔住药王谷四角的镇魂柱。地脉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重生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草叶化作灰烬卷入虚空,凝成一扇横贯天地的青铜巨门。
门扉上浮雕着三千巫医跪拜星穹的图腾,中央凹陷处恰是曼陀罗花的形状。青黛突然发出非人尖啸,右眼的曼陀罗连根拔起,带血的根系在空中扭结成钥匙模样。苏云苓飞身接住坠落的青黛,小丫鬟的半边脸已化作木质纹理,嘴角却噙着诡异的笑:“苍溟大人…在门后等您……”
青铜门轰然洞开,罡风裹着腥甜药香扑面而来。门内是无边无际的赤色星海,九座倒悬的药鼎在虚空中缓缓旋转,鼎口垂落的铁链捆着数百具冰棺。最近的一具棺椁突然炸裂,苍溟的冰裂纹身躯踏着星屑走出,他抬手抚过胸前被火凤灼穿的窟窿,血肉竟以符咒为经纬飞速重生。“师妹可知归墟为何物?”他指尖轻弹,一尊药鼎倾覆而下,鼎中滚出的不是药汁,而是苏云苓轮回三千世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九溟剜心取血的画面。
“此境乃诸天医道尽头,凡入归墟者,永世为药傀。”苍溟的嗓音裹着金石相击之音,身后冰棺接连爆裂,走出的尸傀皆顶着与九溟相同的面容。他们颈间缠绕着青铜锁链,链头没入星海深处,那里悬浮着一具玄冰棺椁,棺中人的白发铺陈如星河——竟是九溟完整的元神,心口插着苏云苓及笄时所赠的玉簪。
苏云苓腕间玉扣突然发烫,残存的星图化作火凤直扑玄冰棺。苍溟冷笑挥袖,万千尸傀齐齐抬手,掌心迸出淬魂钉织成罗网。凤焰与铁钉相撞的刹那,她怀中的青黛突然暴起,曼陀罗根须刺入她后心。“小姐莫怪…”小丫鬟木质化的脸庞裂开缝隙,内里钻出苍溟的一缕残魂,“你这徒儿,本就是我为今日炼的药引——”
剧痛中,苏云苓的窥天瞳淌出血泪。血珠坠入星海,竟唤醒九溟元神深处最后一缕清明。玄冰棺椁轰然炸裂,他破碎的魂魄裹着凤焰撞向苍溟,琉璃瞳中映出苏云苓染血的身影:“阿姐…焚了这归墟……”
星海开始坍缩,青铜门在悲鸣中化作碎片。苏云苓握着玉簪刺入自己心口,银血浸透簪身暗纹的刹那,三千世的记忆如洪流倒灌——原来那支及笄玉簪,正是开启归墟的最终钥匙。簪头翡翠炸裂,湮灭之力吞没星穹,苍溟的狂笑与九溟的叹息交织成末章的挽歌。
当最后一粒星尘熄灭时,苏云苓跪在药王谷的废墟上。晨曦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怀中的九溟化作飞灰消散,唯有一粒曼陀罗种子落在焦土中。青黛的右眼窟窿里,一株新芽正缓缓抽出,叶脉纹路拼成陌生的星图——那是一片从未记载于《神农经》的大陆,云雾深处隐约浮着青铜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