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作为简在帝心的朝廷重臣,早就给贾珩有过交待。
帝命雍王刘济祯全权处置有关圣驾南巡事宜,身边自是不会少了辅佐之人。
面对礼部左侍郎张楚卿这等中枢堂官,贾珩在好奇中,更多的是暗中复盘方才自己在镜园外的表演。
他都冒险把甄家得罪这么深了,冷面王爷应该会高兴……吧。
投名状,从贾珩在看到金陵贾家那几个废物开始,就已经狠命的书写了。
只希望雍王爷能看得到听得到……
“贾珩、贾案首……你也姓贾,为何一心要将自己与贾家割裂开来?”
“学生宁愿改姓萧氏!”
贾珩没有直接回答张楚卿的疑问,只是满脸的鄙夷之色,啐了一口。
“宁荣贾氏,怕是只有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嘿~
“你这小子……”
张楚卿还是第一次见到骂自己家这么狠的,不由笑了一声:“血脉亘古难变,你终归姓贾。”
贾珩跟着张楚卿漫步于雨景迷人的镜园连廊下,四处皆有匆匆忙碌的宫娥内侍。
他打量着这座隶属皇家的江南园林,与记忆中的金陵贾家老宅进行着比较。
“雍王殿下就住这种地方?太普通了,还不如贾家老宅气派。”
啧啧~
张楚卿实在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他扶额道:“我说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总想着给你家找晦气,你家那老宅与京城的两府都是太祖高皇帝敕命建造,本就是照着亲王规格建的。”
“那大人也别总想着把学生跟贾家联系起来,若非天定,学生早改姓了。”
贾珩摊摊手,极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学生自记事起,就是祖母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若非祖母说,户册记载难以更改,学生恨不能三岁就改名萧珩。”
张楚卿自然不会跟贾珩说,萧老太太若真想改了大孙子的姓氏,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既然老太太哄了孙子,那他也不会多这个嘴。
故而,张楚卿没有再提此事,而是转而询问与甄应嘉的冲突。
“你小子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甄家也是你能惹的?”
“我姑父林御史曾说,您与他是至交。”
嗯。
张楚卿点了点头。
贾珩近前一步,小声道:“甄家联手江南盐商,欲夺扬州巡盐御史位。大人可否将此事上禀雍王殿下,那可是每年两三百万两的税银。”
嗯?
张楚卿闻言脚步一顿,原本笑眯眯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看向贾珩的目光中也多了探究。
“此事你从何而知……是如海与你说的?他为何不奏禀陛下?还有,为何一定要上禀雍王?”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大有深意。
相比张楚卿这等官场老手,贾珩的政治斗争经验就稚嫩的多。
他只是凭借对原著的了解,以及从林如海那得知的一二旧事进行了简单的推理,模模糊糊的有了一个想法。
“大人应当知道,江南盐改之法,是学生从‘古书’上所得之法。整个盐改计划,还是学生帮姑父参详而得。甄家为了给越王筹集夺嫡之资……呜呜呜……”
贾珩话都没说完,就被张楚卿一把捂住了嘴,冷汗直流的将其拖往无人处。
“他娘的,你是想害死我!”
张楚卿有些后悔多嘴这事,咚咚的往贾珩的脑壳上敲了三下:“记住,夺嫡这个事你装心里就好,万万不能说出来……”
“那有什么,越王的八爷党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陛下也想借此敲打太子。夺嫡之风早就吹到了江南,雍王殿下就不想组个四爷党,去争一争那把椅子?”
“彼其娘之!算本官求你了,咱能闭嘴吗?这话也是能说的?”
贾珩看似满不在乎,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牛犊子,却也张楚卿的抓狂中,看出了一丝端倪。
老狐狸,你若是真怕,嘴角为何微微上翘?
果然,张楚卿在再次教训了贾珩一句后,又小声问道:“这话是如海教你的?”
贾珩这下又扮回了乖巧,点了点头。
“算是吧,学生只是曾听姑父说,陛下诸子中,唯雍王殿下有明君之像!”
不管他张楚卿信不信,反正贾珩自己信了。
接下来的短短一段路上,张楚卿没有多问,贾珩也没有多嘴。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都以为自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心满意足的往内院走。
一直等到贾珩被带到一处水榭前,张楚卿指了指水榭中的石桌。
“你先去那边候着,一会殿下会让人来传你。”
内侍得了张楚卿之令,前来招待贾珩。
等到老狐狸离开,贾珩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坐在石桌前品茶赏景。
远处的一座阁楼上,刘济祯正手持千里镜,远远观察着水榭中的人。
“怎么样?贾家子如何?”
登上阁楼的张楚卿往额头上抹了一把,假装擦去了不存在的冷汗。
他苦笑连连:“若他在殿下身侧,指不定哪日他就会给殿下披上黄袍。您是不知道,方才这小子就差直接喊出大周兴,雍王王的口号了。”
呵!
刘济祯的目光没有离开水榭中的人,千里镜中,明明只有十二岁的贾珩,却比另一处的青年才俊更为稳重。
“才十二岁,就敢赌上身家性命去博前程。这种人,不是治世之名臣,便是乱世之枭雄。廷臣,你说他是哪一种?”
张楚卿罕见的正经了一回,神色凝重。
“殿下,不管贾家子是哪一种,林如海的盐税银子,是您现在最缺的。您若不争,江南真就姓甄了。越王,才是殿下如今最该防备的。”
啪的一下,刘济祯收起了手中的千里镜,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倒也是……不过在这之前,本王还得考他一考,廷臣不妨与本王赌一把?”
张楚卿闻言也是跟着笑了,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家有虎妻,臣穷的很。就二十文?”
阁楼高处君臣赌斗逗乐,水榭中的贾珩却有些无聊了。
他表面上看似不在意,事实上心一直悬着。
之前赌了把大的,谁也猜不到冷面王到底会如何想。
按照他的推测,皇位有八成的可能是四皇子刘济祯的,只要今日能将大冤种姑父推到台前,让他被动成为四爷的人,保住林家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然后是他贾珩自己,自己给自己家上眼药的事都做了。四爷啊,我真跟宁荣贾氏没多大瓜葛,你要信我~
水榭外细雨蒙蒙,随着池面被雨水激起的波纹荡漾,贾珩的心神也汇入其中,思维散开,随风遍游天外。
忽然,耳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神游。
循声望去,正好看见几道身影由远及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夹杂不耐烦的说话声。
“妹妹,这皇家的园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还不如咱们薛家的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