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宁为一抹灰

霍维华身材挺拔,面色微黑,方颌阔口,立于大案,双目望着自己的学生。

李伯弢同样打量着,这位后来阉党中的五虎之一“云中虎”。

霍氏乃河北沧州东光的望族。

祖上由山西晋城高平迁到东光京杭运河东的油坊口村,到了霍维华已是第八代,也是家族中第一位进士。

从此,东光霍氏更是显赫。

李伯弢知道,这霍氏世代习武,祖传绝技乃霍氏练手拳。

现在,这个站在堂上的霍主事虽是文官,也不知是否习得家族绝学。

有闲的时候,李伯弢打算私下里找霍维华讨教一番。

之所以李伯弢知道这霍家绝学,正是因为,在这之后,霍维华因“结交近侍”之罪而罢官充军。

于是,家族中的一支便迁去了天津静海,其后至第七代,出了一位武学大师,名叫“霍元甲”!

当然,现在的霍维华如何会知道这诸多后事,更是不知自己将来会官至兵部尚书。

不过,且不管他立场如何,用当时天启年间内阁首辅朱国桢的话评价那可是“天分尽高”,“长于边事”。

看来此人至少是知兵之人,留在兵部也算是人尽其才。

而他投靠阉党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当时的首辅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在天启元年将刚刚升任兵科给事中的霍维华——连屁股都没坐热,即被外放成正五品陕西按察司佥事、固原兵备道。

于是,霍尚书一怒之下,就夜奔了魏公公的帐下。

按理说,这兵科给事中以七品之衔,升为五品按察佥事,实乃官升四级,还有什么不不满意的吗?

其实不然。

自打大明开国,官场上就有个说法,叫“内重外轻”,意思是京里当官的,远比外头做地方官的吃香。

这事儿吧,从开朝就有,但到嘉靖、万历年间,越发厉害。

谁都知道,留在京里,随时能面圣递折子,动动嘴皮子就能攀上高枝;

若是外出,还可以奉旨巡按地方,小小七品即可掌管着生杀大权。

可一旦外放,那就是远离中枢,别看地方上四品知府、从三品参政,听着位高权重,可在明朝后期,远不及六部里的一介科道得势。

京堂里当差,没几年就能熬个正四品少卿,再往上爬就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六部侍郎,一步步蹿升,总有出头之日。

可你在地方就算熬成布政、按察二司的老大,差不多也就快乞骸骨了,最重要的的是,远在天边,让皇上很难想到还有这号人的存在。

就算幸运的,往上升也不过巡抚,能爬到总督的更是少得可怜,可又如何比得过都察院入则监察百官,出则巡抚总督?

虽说这些科道官外放,最差也是个四品知府,但大多数还能混个从三品布政使参政,或者正四品按察副使。

要知道,七品给事中外放升到从三品参政,那可是官升七级,从县级一跃成副省级大员,放现在那就是响当当的封疆大吏。

可在明朝,这绝对不是好事。

这些人根本不会稀罕,反倒一个个推三阻四,当时官场之中有句名言便是形容这事:

正是所谓的“官升七级,势减万分”!

所以,哪怕宁愿不升官,这帮人也不愿意去地方任职,按当时的官场言语就是“人多厌薄之”!

不过,这风气一开,京官越堆越多,六部衙门塞得满满当当,外头地方反倒成了冷灶,没人乐意去。

时间一久,朝里人满为患,地方却无人可用,权力都拢在京城,外头再有能耐的官,也难掀风浪。

这帮子有能力的官僚,都挤在京师,凭着本事打嘴仗了。

这路子走到最后,中央越发冗滞,地方日渐羸弱,对地方上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导致明朝末期,对地方失能,税收完全收不上来——

准确的说,是收不到国库里。

不过这事到了清朝又变了,完全相反,外放为官,封疆大吏成了当官的最佳选择。

因为那时士人的观念集体转向了,最根本的原因是京官们的价值取向已经从建功立业转换成了娶妾发财。

做大官发大财,做小官发小财。

对于汉人来说,要想发财,当然是地方官的优势更大了。

这就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由来。

至于,为何士人的观念会转向,原因同样简单,这是谁的天下?他们内心毕竟是明白的。

失去了建功立业之心,自然也就只剩下点银两的追求。

所以,怪不得李伯弢眼前的这位霍尚书,会一怒之下投入魏大珰的门下。

因为,他居然外放为一个五品按察司佥事的官职,不说是三品,连四品都不是,那简直就是往他脸上吐口水!

要说三品参政,勉强还能算是升官,虽然不如在京里熬资历快,可起码还能镇守一方,算得上是封疆重臣。

要是放了个四品知府,按察使,那就叫明升暗降,回了京城,连个正眼都未必有人瞧你。

至于那五品佥事?跑地方上去,连同僚都得看不起你!

宁为京官一抹灰,不做地方一州侯——如此的羞辱,老子还不和你们拼命!

不过,此时的霍维华,正处于认真备课上课的阶段之中,并不知今后的未来已经注定或是改变。

霍维华,站于大案之上,提前体会了下“第一把交椅”的滋味。

看着三十六名郎官,满眼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静默片刻,他终于出声:

“授课之前,先说几件事!”

李伯弢看着案上,恍惚之间,感觉又看到了青春校园里的讲台之上,站着一个絮絮叨叨的教师。

“诸君,既然来到兵部,想必自是喜好兵事,平日里应该也曾潜心研习,甚至精于技艺。”

“系啊!”

突地一声嘹亮应和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黑郎官,正肃然颔首,神色郑重。

霍维华被这一嗓子打了个岔,缓了好一会,才接下去说道:

“不论诸位曾阅过兵书几何,本官今日还是要先行推荐一下,若是志在兵事,这些书册便不可不读!”

这一席话,又让李伯弢转换了时空,感觉回到了大学时代,有些教授开学第一天,上来就丢出了一长串的书单。

霍维华看向大堂,思忖了一下,又道: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问在座诸位,可曾读过兵书,读得又是哪些兵书?”

堂下霎时一静,似乎无人说话。

坐在同排的观政郎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不该回答。

要么是曾经翻看过几本的,并无深究,若是站起来回话,怕人笑话。

要么就是深究过不少兵书,但是怕班门弄斧,不好意思起来回话。

而李伯弢则属于第三种,你要说他看过兵书,他就只看过孙子兵法。

你要说他没看过兵书,什么《战争论》、《海权论》、《步兵攻击》,他倒是看过——不过又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从李伯弢对面,大堂左侧的前排位上,站起一人,他拱手作揖,朗声说道:

“学生观政进士,施邦曜,闲暇时曾拜读一些兵书,好教霍主事知晓!”

李伯弢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起来回话的竟然是自己的浙江老乡施邦曜。

他原以为,怎么都应该是孙传庭或是袁崇焕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