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骡马市的商户有固定的和流动的两类。
无论固定的还是流动的,当每次开集时,“活户”——卖的是活马,大概在五十到六十家左右,“死户”——卖的是马肉,在一二十家。
说到弄钱,基本都是靠着“活户”。
而“死户”都是小本买卖,兄弟们也看不上那几个钱,都是让手下去打理。
每年能从中上下八千两银子,差不多每个摊位的“活户”,额外分摊近二百两左右的银子。
这笔钱分成两份,各四千两分别送至宛平县衙和南城兵马司。
李伯弢心思一动,计算了一下其中的关节:
胡蔫这条线的走向是:都税司-县丞-县府-顺天府-吏部
丘伍这条线的走向是:总甲-司吏-副指挥/兵部-指挥使/吏部-巡城御史/都察院
几乎每个关节要孝敬八百两左右的银子,当然虽然并不是平均都一样,有少有多,不过大体如此。
李伯弢望了望站在自己面前,垂着双手的俩人,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缓声问道:
“这骡马市里,所有的马商都分摊了银两?”
胡蔫想了一下,低声说道:“回公子爷,并非如此。基本上,那些大马商,小的们都不敢问他们收!”
李伯弢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了然,那些大马商身后,都是些勋贵的关系。
“那这等马商,共有几家?”
胡蔫搓了搓手,想了一想,回道:“大概......有八九家左右。”
李伯弢微微颔首,心里盘算着这几家背后的关系,正沉思间,忽见门外李观木朝自己微微招手,身旁还立着一个生人,显然是来了新客人。
于是,他转头对胡蔫和丘伍说道:“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俩人闻言大喜,登时如释重负,赶忙拱手称谢,正待要离开......
却看见李伯弢那只修长的手,悠然地在桌面上轻敲,带着节奏,一声声传来。
俩人下意识地看去,就见李伯弢敲击的手指旁,正放着一小盒朱漆印泥......
胡蔫丘伍抬头看着李伯弢,脸色一瞬间垮了下来。
屋内霎时间静得出奇,只有桌面上那“笃、笃、笃”的轻响,在二人耳边仿佛催命的钟鼓。
一时间,三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僵持着,仿佛在玩一场眼对眼,谁先动的游戏。
一刻钟之后,胡蔫和丘伍落败。
俩人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心如死灰地挪到桌边,伸出大拇指,在那鲜红的印泥里蘸了蘸。
然后在那本写满了自身罪恶的书册上,狠狠的按了一个手印!
李伯弢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疲惫。
两个不入流的贱吏,竟能踏入部堂府邸,跪坐在这雕梁画栋之下,早已是烧了高香的福气。
李伯弢怕是两人这辈子中,能喝上茶的最大的官了。
虽说,李伯弢对这样的尊卑想法不是那么在意,但并不妨碍他利用这样的等级制度——
这制度给人在内心造成的天然屈服感、尊卑感。
让李伯弢以上对下之时,很容易事半功倍。
至少今日,还算顺利,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手印在册,便等于拴上了绳索,这两条小鱼,无论如何扑腾,终归是落入了他的网中。
至于今后如何处理骡马市,已经和他们无关了,或者说他们没资格上桌了。
接着,从旁拿起那一直忍着没看的油腻腻的信封,往里一摸,掏出了五张银票,每张百两,总共五百两。
李伯弢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一翘——这是他来到大明以来,靠着自己的劳动,赚的第一笔钱,值得大书特书一番。
李伯弢想到这里,唤了一声:“都灵,换茶,再沏一杯新茶!”
随后,他朝还在门口的李观木做了个手势。
李观木转头向边上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见一人缓步走进偏厅,年约三旬,身材清瘦,面白无须,目光精明透着几分狡黠。
他身着青灰色直裰,腰束黑革,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只不过此人现在心情如小鹿乱跳,刚才在门口他居然撞见了市场里的集头和铺头。
这两人满头汗渍,虽不是太过惊慌,但也一身的余悸未消。身为牙人,自己的感觉向来错不了。
这位牙人的心情也和刚才二位一样,不过少了几分慌张,多了几分兴奋。
毕竟,自己既和少伯爷无关,也和这帮“地头蛇”无涉。
唯一不清楚的是,为何让自己到这二品部堂的家中,难道是有个大生意等着自己......
“报上名来!”
“在下袁中!”
“可是圣人门下?”
“曾经私塾五年,院试不第,做了牙役。”
OS:不错,算是高中文凭。
“可善算术,可懂理账?”
“掌握‘九九歌’,可做两本账。”
OS:很好,理工财务复合型人才。
“今年贵庚?”
“二十有九!”
OS:未到三十五,正当壮年。
“是否单身?”
“成婚十年,育有二子!”
OS:需要养家,工作动力足够。
“家中可有田地?”
“......有田十三亩。”
OS:很棒,恒产者有恒心!
“可曾有案在身?”
“绝无!”
OS:背景干净,省去麻烦。
“人脉可通达?”
“骡马市、宣南坊多有熟识,顺天府、兵马司亦有人情往来。”
OS:地头蛇,有路子,可用。
“可会饮酒?”
“酒桌往来,绝无大醉。”
OS:意外,商业公关型人才。
“可有大志?”
“愿得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OS:务实,心不大,能掌控。
李伯弢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很好,留用。”
“啊?”袁中心内完全不懂这位爷问的问题,可到了这人臣府上,自己只管回答就是。
李伯弢见自己似乎说的太快,有点跑偏了,赶紧拉了回来:
“哦,留下用茶,看座!”
袁中看着一边的椅子,侧身过去,缓缓坐在椅子边缘,挺直身子,抱拳问道:
“不才敢问李公子,今日唤小人前来,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