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可能趁火葬之际,不让角蜥的人猛盯着塔萨克的尸体。
塔萨克的身上也盖了一层木架,这多少限制了他挺身诈尸的大幅度动作。
罗杰从原地起来,拉着莉莉娅的手,让她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酋长的身边,捡起了木棍,来回扫荡篝火上端,直到木棍的这一簇火焰照亮了自己的脸。
这里离小溪边不远,是野牛栖息地的范围,将塔萨克葬在这里,遗体的头朝西,象征跟随太阳走向灵界。
“塔萨克和我说过,他的父亲是你们角蜥部落唯一的石匠,所有的黑曜石箭矢,都是他亲手打磨制成。”罗杰感慨道。
“塔萨克这家子,嘿嘿,”酋长目露追忆,“吃了太多的苦,他的母亲便是我当年和外族交战,绑来的女人,我亲手主持了他们的婚礼。”
“对了,”罗杰随意说道,“布洛人的火葬有什么习俗?需要跳卡其纳舞蹈吗?”
“自然是要的,”流火将火把点向最近的一名打手尸体,六具尸体的衣物上都插进了火绒等易燃物,因此,仅仅一个照面,尸体的头发便飘荡了焦烟,火势迅速蔓延下去。
而已经处于半醒状态的查打,被一名战士托起身,怔怔遥望四周,还不能说上话来。
罗杰向艾莲扫了一眼,发现她盯着莉莉娅的背影看,满脸通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光蔓延开来,照亮了大地,罗杰过去对艾莲说了几句话,将她推到酋长面前,笑道:“这是一个野猪部落和角蜥部落重归于好的契机,艾莲·明水,酋长的女儿,如果她来引导卡其纳舞的仪式,不知流火大人介不介意。”
“她吗?”
流火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他其实也不是特别传统的人,不然也不会蓄胡了,因为按照印第安人普遍的说法,长胡子是外来者的特征。
他没有多加考虑,便同意了罗杰的建议。
因为她是在场唯一的布洛女子,一般主持祭祀仪式都是大萨满和其女弟子完成。她倒意外地符合要求。
随着艾莲小跑到火光外的空地站定,酋长首先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其次是四名角蜥武士,当然,瑟尔此刻背着查打,将他的腰布绑住自己的胸口。
最后是三名角蜥战士。他们手搭着肩,让罗杰想起了老鹰抓小鸡的儿时游戏。
邓肯和莉莉娅,身为白人,已经识趣地退到了场边,他们自然不参与原住民的丧葬仪式。
只有罗杰,还在犹豫,却被长长的队伍中,最末尾的战士招呼了一声:“大哥,你来,别见外!”
罗杰听到这句恭维的话,情不自禁笑了,点了点头,最后一个搭在了肩上。
最前方的爱莲,已经率先打开了玉米酒的皮囊袋,这是酋长的随身物品,如今用来当了祭酒。
她率先喝了一口,嘟囔着嘴,然后用力喷洒在半空,双手高高举起,开始了非常野性且悠远的呼唤。
她左脚向前伸展,重重踩下去,然后右脚再画了个圈,再重重踩下去,这种奇异的步伐,让罗杰想起了沙丘电影的蛇步。
或许作者就是参考了土著的这种舞步也说不准?
悠远的歌声随女孩的引导,让背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口唱了起来,歌词晦涩难懂,莉莉娅和邓肯满脸发蒙,罗杰倒是听懂了,而且看样子他也要唱。
但他不会唱歌,他上辈子就是个谁也无法拯救的音痴。
艾莲引领队伍,在罗杰事先的安排下,在绕到塔萨克所在的木床时,她悄然加速了脚步,火苗已经随着地下的火绒烧着了第一层的木架。
她的任务,是在火焰烧到木床时,让队伍离开这个目视范围。
事情进展地尚且可以,如果等到罗杰前边的小战士唱完歌,他罗杰是最后一个经过塔萨克木床的人,而且刚好会烧到遗体的背部。
但,罗杰错误估算了战士们对他的留恋,三个战士步伐开始放缓,不知不觉拖住了队伍行进的步伐,最前头的艾莲也感到肩膀一阵拉扯,差点重心不稳向后摔了下去。
“我的朋友,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永别了,愿桑尔祖灵与你同在。”哭腔声从前方迸发,导致悲伤的氛围一下烘托到了顶点。
当队伍倒数第二个人断断续续唱完歌谣时,围绕木床的人还有三个。
罗杰见状,搭在前方的双手暗自开始使劲,悄然推搡起来。
轮到他开始唱歌时,用一句鬼哭狼嚎形容都不过分,瞬间吸引了包括莉莉娅在内,所有人的目光。
Hé heyá há yo…
风把名字带向石山背面
Tȟuŋkášila注视的地方
你的脚步化作野牛奔跑的草浪
我们向星辰归还你呼吸的颜色
Hé heyá há yo…
Wakȟáŋ Tȟáŋka的火焰里
祖父,接住这烟草
山谷方向的风正在缝补影子
别回头——
记住火中红柳的气味
Hé heyá há yo…
马群在悬崖边数你的冬数
祖母的铜铃系住最后一声雷
黎明前,我们会把名字埋进白杨的根
Hé heyá há yo…
每一句歌词,通通不在调上,罗杰这名耳朵的加害者,甚至越唱越大声,惊跑了小溪边喝水的小动物。
他边唱,边拉长音节,然后暗中瞥了一眼木架内的塔萨克,此时已被火焰烧到了全身,果真发现他的头开始动弹,嘴巴微张,开始低吼,瘆人的怪声依稀飘荡进了罗杰的耳朵。
这吓得他唱错了词,而且前方的人影似乎渐渐习惯歌声,马上将注意力重新投放在塔萨克的遗体上。
这时,远在场外的托尼·邓肯,竟然冲到了火场的中间,拍打着大肚腩,唱起了葬礼弥撒的《奉献经》,其歌喉如天籁一般,盖住了罗杰恶鬼一般的咆哮。
艾莲顿时向邓肯投来感激的目光,酋长本来要大发雷霆,待听到这个其貌不扬的胖子,居然有如此美妙动人的歌喉,关键是能救赎他们被罗杰摧残的耳朵,他一下松展了眉毛,甚至报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长长的队伍跳完最后一步,代表着丧葬仪式的结束。
而罗杰也不再言语,他悄然看着木架内的塔萨克,已经成了一个火人,但他的手指头仍然在微微动弹。
他内心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把他咬成尸变的状态。
老鹰捉小鸡的队伍便在这时解散,罗杰长舒一口气,主动上前和年轻人们一一相拥。
“希望塔萨克在灵界之路走得顺利。”
“大哥,”那名年轻战士却依然哭丧脸,嗫嚅道,“你的歌声也太难听了,我担心维克在灵界遭遇不测。”
嗯?罗杰讶异,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了。
“除非你能跳舞,我还没见过科曼奇人跳舞,”这名战士无辜地请求道,“如果你能跳上一曲属于科曼奇人的舞蹈,我想,塔萨克的亡魂一定会满意地离去的。”
在场的人都纷纷开始起哄,酋长笑了起来,已经接过了玉米酒,猛猛灌入了口。
罗杰不好意思,他走到邓肯的旁边,接替了他在火场中心的位置,这里温度已经很高,邓肯马上溜了出来,衣角险些被烧着了。
他很多时候都是现编现想,胡侃一通,对春芽部落跳什么舞,他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只不过,不妨碍他运用前世的经验。
他深深吸气,开始俯腰下来,双手撑地,且与肩同宽,躯体呈直线,两腿伸直,小心避开周围成了火人的白人尸体。
右腿摆动,左腿蹬直,幅度骤然加大,他开始了扫腿动作,渐渐地,两只脚晃成了残影。
在场无数人惊呼,就连罗杰脑子里的温迪戈,都感到了一阵晕厥。
罗杰大喊了一声,对塔萨克的逝去送上了最高礼仪。
“我这是,托马斯回旋,塔萨克,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