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西侯王城的灯火依旧摇曳着,空气里酒香氤氲,为深夜的东宫蒙上一层轻纱。殿内花烛高烧,熏香阵阵,鸾凤绣被将整座宫殿都衬成了暧昧绮丽的深红色,格外旖旎。
万籁俱寂,门外仍然没有一点动静。
明镜心揭开盖头,摘下将脖子压得生疼的繁重头饰,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她取过一直藏在暗处的佩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探出头张望了好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提起婚服裙角,跃过门槛,三两步跑到庭院中。
庭院里种了许多桔梗花,清风吹拂,有淡淡的香气。明镜心定了定神,回忆起来时的路线:绕过这棵树再向左转,不需跑多远,便是一座拱桥。护城河流经此桥,沿河流游动,可到宫门,她水性尚算不错,只要寻到水流,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王城。
“安平公主,大婚之日偷跑,怕是不好吧?”
明镜心的心跳骤停,刚迈出去的步子蓦地止住,抬头的刹那,刚好对上一双漆黑似夜的瞳孔——正属于东宫的主人,本应出现在婚房里的,她的夫婿,西侯太子。
他已褪下赤红色的婚服,换过一袭简单的玄衣,长身玉立,完美地融入树影之中,连呼吸地沉静地像一池水,难怪在院中伫立许久,一直未被发觉。见明镜心呆愣在原地,他轻笑,慢慢走出阴影,抬手去撩明镜心被风吹乱的额发。
明镜心下意识躲过,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剑鞘。
“东侯王后一族世代从军,正所谓将门出虎女,据说安平公主也不例外,少时便敢忤逆宫规,偷偷跑出王宫,几乎丢了性命。”伸出去的手滞了半刻,太子剑眉微蹙。
他怎会知这些陈年秘事?明镜心讶然地转了转眼睛。
太子没有回应她的疑惑,弯腰随手拾起一根树枝,稍稍退后一步:“也罢。倘若公主有所长进,能在三招内击中我,某敢以性命担保,此生不碰公主一根汗毛,若有违反,五雷轰顶。”
“当真?”明镜心追问。
“君子重诺。”他颔首说道,“自然如此。”
像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明镜心双目圆睁,倏然拔剑,刀刃划开月色,随身形朝前方掠去,太子点足飘然后退,一剑砍空。
“第一招。”
剑尖一凝,再度颤动,明镜心迅速向左虚晃,右手暗中发力,在空中打了个急转弯,朝右侧平扫过去。
“心思过于单纯,一看便破。”太子比她更早出手,用树枝格住凌空而来的剑刃,“第二招。”
如此刁钻的招式都被看穿,明镜心且羞且怒,早已乱了方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尽猛力直取命门——
太子收回招势,淡淡地说:“你输了。”
只差一点——剑锋悬在距离胸口不足半指处,被硬生生地逼停,太子却借着明镜心击来的力道展臂反挑,手中树枝如同游龙惊起,擦颈而过,枝上木刺瞬间割断明镜心脖上红绳,串挂其上的玉佩跌落在地。
“灵玉!”明镜心慌忙喊道,想扑向前方拾回玉佩,肩头却突然一沉,压力迫使本就慌乱的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执树枝,手腕转动,树枝从肩膀慢慢下滑到脖颈,轻易地撩开明镜心的衣襟,露出一小截锁骨。
“倘若事事都要他人保护,如何能令人放心?”他却并没有再过分的举动,转过身去,语气不知是轻蔑抑或愤怒,“收拾好你的东西回宫,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浓烈的羞辱感顿时袭上心头,明镜心咬咬下唇,强忍疼痛缓缓站起了身子,对着太子的背影,吼道:“你休想得逞!”
“你休想得逞!”
啪——
掌风犀利,砸到某样事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怒吼爆发,一股闷气被解放出来,掌心发痛,好像每根骨头都是从醋里捞出来的一样,明镜心猛然睁开双眼,她无比熟悉的、安平宫的流苏纱帐映入眼帘,博山炉吐出一缕白烟,檀香淡淡弥漫室内。
“唔!”迷迷糊糊,她看见有个人捂着脸连连后退几步,发出低低的叫声。
明镜心掐了自己一把,手臂立刻泛起了一圈红色,告诉她正身处现实。但是,明明方才她还在西侯王宫,准备与太子决一死战;可若说不是梦,这一身凤冠霞帔,又怎解释?!
明镜心悚然地向脖颈处摸去,只摸到了一根残缺的红绳,她一向无比珍视的灵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痛得快要炸裂,明镜心顾不得此刻模样狼狈,鲤鱼打挺般起身,一咕噜翻下床想跑出去看个究竟,脚下打滑向前扑去,砰地撞上谁的胸膛,差点连带着对方一起摔个狗吃屎。
“真是倒了血霉。”
盛怒掩盖不住来者音质的清朗悦耳,然而这对明镜心而言,却不亚于恶鬼索命——
他的脸上挂满了与俊秀英挺的五官极不相符的黑线,右半边脸颊上赫然有个新鲜烙上去的巴掌印,除了穿得奇怪了点、头发短了点,这眉毛鼻子眼睛甚至说话的调子,都和那个该死的西侯太子文素泽完全一致!
天打雷劈!明镜心终于明白过来不是在做梦,长袖一甩,滑出一条防身用的短鞭,指向对方的鼻尖:“文素泽,你——本、本宫警告你,不许过来!”一手持鞭,一手收紧了领口,谢天谢地,这身衣服仍十分完好妥帖,看来,对方并没有做逾矩龌龊之事。
呸——事到如今,她还胡思乱想些什么?明镜心摇摇头,使劲把脑补的画面甩出去。
“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