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失落了的童年
由于匮乏和苦难,由于兵荒马乱,由于太早地对于政治的关切和参与,我说过,我没有童年。
我没有童年,但是我有五岁、六岁、七岁直到十几岁的经历,一年也不少,一天也不缺。回想旧事,仍然有许多快乐和依恋。
我喜欢和同学一起出平则门(阜成门)去玩,城门洞有刺刀出鞘的站岗的日本兵。过往的中国百姓要给他们鞠躬,这是一个非常恶劣的记忆。一出城门就是树林,草花,庄稼,河沟,充满植物的香气。
我更喜欢从西城家中走太平仓经厂桥、东官房到北海后门。一进北海后门,先听到的是水经过水闸下落的声音,立即感到了凉爽,进入了清凉世界。再向南走两步,响杨的树叶的巨大的哗哗声攫住了你,一时节世界只剩下了两排排列整齐、盖有年矣的杨树林,树干的疙里疙瘩与似曲实直,亭亭玉立与随风倾斜显示了既古旧久远又年轻潇洒的风格。
我也喜欢短时间的北京城向大自然的回归:夏夜,在院落中乃至到胡同口乘凉,听姐姐背诵杜牧的诗句。确实那时的北京夏夜到处都能看到款款飞着的萤火虫。
大雨之后胡同里积着齐膝的水,蜻蜓擦着水面飞。杨树上时有知了高唱。北京的国槐最多,春天则是小小的青虫,吊在从树干上垂下的丝上。秋天即使在庭院里也听得到蟋蟀的啼鸣。
我喜欢所有的吆喝,卖小金鱼和大田螺,卖卤鸡和卖糖葫芦,这二者都有抽签奖励的促销手段。卖硬面饽饽的,是山东乐陵人。卖爬糕和凉粉,像男高音。冬夜则是卖羊头肉,切的比纸还薄,切出来的肉片变得透明。仅仅是卖一筐水萝卜也是叫得曲折婉转十分出彩。寒冷的深夜,有时会听到盲人算命者的笛子声,我觉得极其凄凉。
我毕竟是男孩子,当然也有野一点的玩法,在墙头上玩打仗,每天没完没了地做手枪,有时幻想着自己拿一只活像真枪的手枪,大喝一声:“不许动!”嘎——咕,一枪毙“敌”于脚下。
但是我的蹦蹦跳跳的游戏并没有能够坚持下去。我上初中的第二学期,到西什库第四中学看我们学校与四中的棒球比赛。男生们一个个都抄近道从一个墙头跳下去,我犹犹豫豫,上了墙头,欲跳又止,下去了,右脚脖子崴了一下,疼痛难忍。结果,造成了脚腕处骨裂,养了一个多月,影响了上课,唯一的一学期,我的考试没有进名次。
说下大天来,我的童年过得还是太怯弱了啊。父亲的一个朋友曾经送给我一个鹰状风筝,我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放起来,读鲁迅的《风筝》的时候,我的感觉是我比文章里的弟弟与哥哥更可怜。
在新疆,我的二儿子王石经常自己做风筝,一放就放到半天空,我仰首观看,心旷神怡。有些心愿,自己这一代没有完成,下一代完成了,也是快乐。
我六十八岁生日时,文化部给我开车的司机郝俊卿师傅送给了我一个大蜈蚣风筝,说是他看了我的有关放风筝的文字,他想,这还不容易吗?后来,我们一道有几次将风筝放到高空的经验。毕竟,一切希望都在人间,一切人间的希望都很可能实现,虽然可能是六十年后的实现。
自己的读书主要是童年与青少年时代。我三年级以来就常到离我们住的受壁胡同不到一站地的太安侯(?)胡同的民众教育馆借书读。有时候近冬天黑得早,有时候气候严寒,阅览室里的铁炉里煤净火熄,整个阅览室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工作人员既无可奈何地只好陪我不能下班,又笑嘻嘻地不无夸奖地欣赏我的喜爱读书。
我什么都读,有关于健身和练功的,其中最得益的是《绘图八段锦详解》,什么“左右开弓要射雕”,什么“摇头摆尾去心火”,我至今会练。我也读过一些太极拳方面的书,不懂,也很难学着练。从此我深知世界上有些事情示范、比画、身体力行的意义远远胜于课本。
我也在那里读了《崆峒剑侠传》、《峨嵋剑侠传》、《大宋八义》、《小武义》等章回小说。我喜欢郑证因的技击小说《鹰爪王》,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后者的人情世故的描写与冤冤相报的悲剧性的表现,使它的文学价值超过了当时的一般武侠小说。
最主要的是我在民众教育馆读了雨果的《悲惨世界》。一上来,先声夺人,雨果的书令我紧张感动得喘不过气来。看不懂也要看,对于社会的关注与忧思,“左倾”(虽然雨果时期还没有当今的“左”与“右”的分野)意识,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也在那里读了鲁迅、冰心、巴金、老舍。我家里有一本曹禺的剧作《北京人》,我印象最深的是说到北京的叫卖果子干的两个小铜碗的敲击声。我喜欢鲁迅的《祝福》和《故乡》,我更喜欢他的《风筝》与《好的故事》。
在家,我还读了《木偶奇遇记》与《爱的教育》,《安徒生童话集》与《格林童话集》等书。它们大大地启迪了读者的爱心,读到木偶比诺乔的腿被烧掉的情节,我流下了眼泪。
我读了一本印刷精美的插图本《世界名人小传》,里边介绍了牛顿、居里夫人、狄更斯等人的事迹,这样的书对于我的立志有所成就,是起了作用的。
我也多次被带去看电影。我记得梅熹、吕玉堃、白云、舒适、刘琼,特别是李丽华、陈燕燕、陈云裳、周璇、周曼华、顾兰君的名字与形象,却不大记得起他们演的影片的故事。有一部片子叫《万紫千红》,是各种电影插曲的荟萃,并为此片专写了一首主题曲《真善美》。
有一个影片是周璇演的《渔家女》,她的几首歌我后来都学会了。我记得的是一个渔家少女上了阔少爷的当。少女千万要小心,我明白了。
我看过根据张恨水原著改编的《金粉世家》,我的一个印象是一男一女亲吻,后来女子就怀了孕。我不理解为什么一拥抱就会怀孕。但是我很明白,电影里的故事多是女性倒霉。我从电影中特别感受到女性的美丽,尤其是周曼华的《不求人》,她演的那些家务劳动,蒸饭炒菜,哭哭笑笑,都那么甜甘,那么平顺,那么实在,让人看着踏实,喜悦,爽利而又舒服。我甚至想到,我长大了有一个周曼华式的媳妇该有多好!
当然更早的观影片的记忆应该提到朱迪·加兰主演的《绿野仙踪》与万籁鸣等四兄弟制作的大动画片《铁扇公主》。
我也与家人一起听戏,一次是尚小云主演的《青城十九侠》,未有印象存留。有几次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朱丽霞、花砚如演的评剧。我的印象是朱丽霞很美,声音富有磁性,而花砚如演得活泼生动。
到了临近解放的时候,又有几支歌流行起来。一个是“山南山北都是赵家庄……”,却原来这是吴祖光的歌词,是隐含着对于解放区的向往的。一首是“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的亮……”,虽然浅,但是我无法抵抗它的动人。有趣的是一九九〇年北京亚运会上香港体育代表队入场的时候,铜管乐奏的就是这一首歌。最后一首是《夫妻相骂》:“没有金条也没有金刚钻”,“这样的女人简直是原子弹”,“这样的家庭简直是疯人院”,有什么办法呢,这样的歌曲流行起来,旧社会灭亡的预兆也就无可怀疑了。
一九四九年以后,我以为这些光怪陆离与乌七八糟都是一去不复返了。有一次我无意中哼哼起《蔷薇蔷薇处处开》的调子,我的领导立刻指出,怎么从“重庆的防空洞中(语出毛主席)”刮出一道阴风……我更加明确,这过去的一切只能是决绝地无情地与之告别,与之永别了。去你妈的!
那时候看电影,离家最近的影院有两家,一是现在的胜利影院,一九四五年后曾名新中国成立西堂。更早叫什么,不记得了。另一家一直叫红楼影院。每次看完电影,我们都是从西四往北过马路进帅府胡同或报子胡同,再往西走到我们家。对于童年的我,这两条胡同都是太长了,走起来颇感疲劳。
有一次,在这条长胡同里疲倦地行走,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还有少量的钱。这个巧遇使家人兴奋起来,每次走到那里都希望能捡到钱包。
穷极更要供财神爷,每逢旧历腊月三十,到处都有高喊着“送财神爷喽”的小贩给各家“送财神爷”。有一次家里刚刚买了这幅带来希望的神像,又传出来敲门的声音,我刚要喊“不要了”,立即受到大人的警告,不能说不要,也不能说刚买过,只能说“请过了”!
遇到大人与邻居玩麻将牌,我与姐姐就去给财神爷磕头。不论怎样磕头,我的印象是,母亲与二姨的玩牌成绩多是负数。
日本投降以后,又时兴起了倒卖银元,我们家的胡同西口是北沟沿(后名赵登禹路)小市,许多穿着破长衫的人嘴里叫着“买两卖两”兜售并收购银元。穷得发疯的我们家也试过几次,我也学会了辨认“袁大头”、“站人的”还有什么的。说来也怪,我的印象是,只要我们家进了银元,银元一定落价,只要出手了银元,银元一定猛涨。
所有的这些卑微,所有的这些耻辱,所有的渺小和下贱,在接触到革命以后是怎样的一扫而光了啊。
何平与李新同志又不同了,他热情、坦率、充满理想与活力。他不遗余力地对我与我的一位好友,昌平一家农民的子弟秦学儒进行赤化教育。我曾说,何平的家对于我们俩人来说,是一所家庭党校。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令我豁然贯通,无往而不利。华岗的《社会发展史纲》令我参尽天机天条,五种生产方式,历史必然规律,谁能违反?谁能改变?一读此书立即觉得是正义在胸,真理在手。杜民等的新知书店社会科学小丛书,使我遍览天下大事。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使我认识到革命道理的明快简洁,胸有成竹。黄炎培的《延安归来》,使我内心充满希望与对革命的拥戴。苏联小说《孤村情劫》(卡达耶夫著,原名《我是劳动人民的儿子》)、《虹》(瓦西列夫斯卡娅著)、《妻》(卡达耶夫著)都使我心向往之。尤其是水夫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青年人革命的圣经:“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而已……”立即被我服膺,背诵,令我热血沸腾。
何平还带我去位于北新华街的朝华书店,说那是一个进步书店。我在那里看到了以苏商名义经营的“时代出版社”出版的《时代三日刊》,是对开报纸形式,上有延安广播一栏,令生活在国统区的我们耳目一新。
在何平给我的“赤化”书籍中有一本画册《苏联儿童之保护》,应是苏联对外文化协会发行的宣传品,正是社会主义革命强调解放妇女,大规模开创了托儿所幼儿园的建设。在我少年时代,是把托儿所等视为苏联的发明与提倡的。
另一本名为《苏联纪行》,是由英国“费边社会主义”者们写的。他们高度赞扬“十月革命”后苏联的各项成就,但也对他们所说的苏联对于言论自由的限制提出了疑问,这使我看了相当困惑。
一年多后何平中学毕业,就业了,他的地下工作从面向中学改为面向“职业青年”了,他不再与我们联系,而改由职业的革命者,中共中央华北局城市工作部学委中学委的黎光(刘枫)同志联系我们。
……今年,二〇一一年,我该七十七岁了,尚未洋溢出“是为贼”的惭愧。但想一想,短促的几十年,世界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改变,上述的一切回忆,已经随风飘散,上述的老北京的面貌,已经不复存在。呜呼北京,你的变化的节奏也太快了,呜呼世界,你怎么能少让人们感觉一点陌生与恐慌、失落与惆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