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不甘心

夜风呼啸掠过城头,祝安邦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抬手按住心口,隐约可见皮肤下浮动的青金色纹路。

那是祝家军虎符熔炼的道胎。

另一枚青铜虎符在腰间泛着幽光,鳞甲纹路间流转着龙吾城千年气运。

祝安邦手中其实是有两枚虎符。

一枚祝家军的,已经被他收入体内,炼化为道胎。

另一枚是用来操控龙吾城的护城大阵【天地囚笼】。

当那道水色光幕自城墙根基升腾而起时,整片护城河都泛起细碎银波。

祝安邦隔着光幕与程钧相望,表情满是悲愤:“你难道忘了踏上修行路的第一课了吗?”

“魔,天地不容!为万人所灭!”

“魔,给这片土地带来的伤痛还少吗?昔日的先辈们的牺牲都可以淡忘吗?”

“那矗立万万年的龙断山脉已经轰然倒坍了吗?”

程钧垂眸望着护城河里破碎的月影。

他颈侧青筋忽然暴起,又缓缓平复。

浑身的肌肉无力的放松下来,面色祥和的和曾经的亲友对话。

“我的路...”他忽然轻笑,眼角皱纹里盛着月色,

“走到头了。”

“祝安邦,我快死了,我不甘心。”

程钧像是在诉说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但那语气中的遗憾和不甘之情,透过【天地囚笼】波及在祝安邦的身上。

闻及此言,祝安邦愣神,他看见老友金甲领口处蔓延的灰白须发。

那具曾与他并辔驰骋的躯体,此刻正从骨髓深处渗出腐朽气息。

“你的...妻女呢?”祝安邦喉头发紧。

程钧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早就死了,我连现在的皇上是不是魔都不在乎,还会在乎这些。”

祝安邦望着无比陌生的好友,苦涩的笑了。

他转身欲走,程钧的话语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祝安邦牢牢记住。

“祝安邦,等你的修行路走到尽头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了。”

程钧望着天边远去的孤鸿,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下一瞬,龙吾城护城大阵【天地囚笼】破碎,星星点点的荧光四散在夜空。

把玩着手中的内城虎符,望着自己脚下陈列好的三千金吾卫,程钧意念微动。

三千金吾卫,按照次序,规整的退回内城,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道大阵,在他们的脚下生成。

不多时,文溥心姗姗来迟。

半空中,二人遥遥相望,文溥心将手中得到的一枚半虎符递到程钧的手中:

“劳烦程大人,将虎符交还给陛下吧。”

程钧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这个表情让右颊的旧刀伤扭曲如蜈蚣:

“大势将倾,我们一个人都跑不了。”

当最后一点荧光消散,程钧抚过腰间新缀的虎符。

金吾卫重甲铿锵声里,他仰头望着天空渐暗的星子。

忆往昔峥嵘少年。

......

凤和山脉。

巍峨山脊如断龙脊骨般横亘在夜幕中,月色为嶙峋怪石镀上一层荧光。

【地脉锁灵】阵法消散时,青金色光纹如同褪色的墨痕般,化作点点星光湮灭在夜风中。

天地间的压制力一扫而空。

乌尔善枯槁的手指还陷在沙砾中,喉结艰难地滚动。

他身侧的山奇正以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岩缝里,后背紧贴潮湿青苔,连呼吸都压成细若游丝的颤音。

当天地的压制力袭来,这二人就第一时间躲藏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有察觉到血龙蛾的存在,也并非没有能力阻挡这场杀戮。

不过,当先天的实力不复存在,这二人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为了遮掩自己的气息,不能闹出一点动静。

生怕东华国搞出如此大的阵仗是为了要他们二人的性命。

两名先天强者性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沙——”

乌尔善终于动了。

他佝偻着背脊如同垂死的老龟。

神识探出的刹那,剑气凝成的青鸾、白虎、玄龟、朱雀虚影破空而至,将他周身三丈照得亮如白昼。

“老朽...北沧乌尔善。”

他高举的双手在剑气中颤抖如秋风枯叶,镶着狼牙的祭司法冠歪斜着滑落,露出花白鬓角凝结的冷汗,

“我......”

话音未落,林雀突然扯住林墨的袖摆。

在看见乌尔善的瞬间,林雀就想到了山奇。

少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直指西南方那具扭曲的躯体——司寇月良正在月光下痛苦的挣扎。

林墨反手挥剑的动作带起一串残影。

剑气如银河倒卷,所过之处古柏拦腰而断,青石地呈放射状迸裂。

碎石烟尘中,山奇黧黑的面庞忽明忽暗,眼中竟闪烁着殉道者般的狂热。

林墨的目的并不是杀死司寇月良,而是要用这强横的剑气将其逼退。

剑安宗其余人也反应过来,四道先天境界的威压叠加在一起直向山奇而去。

四道先天威压叠成山岳,山奇后背瞬间炸开血花。

轰——地面寸寸炸裂,山奇若不后退,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已扣住司寇月良的咽喉。

司寇月良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嘴角扯出解脱的弧度。

“喀嚓”声响起时,那抹笑意永远凝固在了染血的唇角。

视线越过那滔天的剑气和威压,林雀在山奇的脸上看见赴死的坦然和解放。

突然,山奇的脊背突然挺直如松,浑浊眼白里翻涌着诡异的墨色漩涡,仿佛有万千怨灵在他瞳孔深处尖啸。

“林雀,我们...”他咧开的嘴角淌下黑血,每说一个字都有破碎的内脏碎片喷溅在地上,

“会再...”那淬毒般的视线始终死死咬住林雀,

“见面的。”

随后,一命呜呼。

当山奇身躯轰然倒地时,整座凤和山脉突然震颤。

一位正值先天的强者的死去,引起的是天地的哀鸣。

证道先天后,修士便有了天地真意的加持,越往上走,体内的天地真意便越加的雄厚。

年迈后,会逐渐将真意归还予天地。

但,突然暴毙,这雄浑的天意顷刻消散,便会引发天地异象。

苍穹之上云层翻卷成漩涡,淅沥的血雨骤然停滞在半空,亿万滴血珠倒映着山奇尚未闭目的瞳孔。

突然有凄厉的凤唳自九霄传来,那些血珠竟开始互相吞噬融合。

凝成数百条拇指粗细的血色游龙,在离地三丈处盘旋悲鸣。

林墨靴底碾碎了一颗正在结晶的血珠,望着那些游龙在云层中撞出蛛网状的裂痕。

他太熟悉这种哀恸,当年在封魔窟,他见到的龙凤哀鸣,远比这次更加悲壮。

此刻那些血色游龙每盘旋一圈,鳞片便剥落成细碎光尘,光尘里浮动着山奇百年修行的记忆残片:

少年时,拜入司寇家;中年时,跨入先天境界;

而后五十年,分毫未进;

最后,隐隐绰绰中,林雀像是瞟见了...魔?

“哭丧呢。”林墨并指划出圆弧,剑气凝成的屏障,将所有的血雨隔绝在外。

他望着那些天地真意,盘旋着,飞舞着,归散于天地。

眯眼看着最后几缕真意流向东海,那里隐约有巨鲲虚影浮出海面,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将消散的天地真意尽数吞没。

“喂,你——”林墨拉着个脸,冲着乌尔善喊道。

乌尔善保留着身为先天强者的尊严,行了个触额礼,表情平静的回应林墨:

“老朽并无恶意。”

林雀向林墨使了个眼神,示意虎沧等人并无过错。

“带着你们北沧的狼崽子滚吧。”林墨挥挥手,示意乌尔善带着虎沧等人离开。

剑安宗一向是不参与天下之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