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华池,李时珍如同梦游般回到了住处。
今天这事实在是太魔幻了!
在出发之前,李时珍说什么也想不到,这一天下来,这事居然是如此一个结局!
“难不成包大农那厮真的会什么法术,迷惑了我的心智?”李时珍痛苦的摇摇头,仰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照九州!
一束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照在了李时珍的身上,也仿佛照进了李时珍的心里。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李时珍的心头划过,随后化作无边惊雷,咔嚓作响。
上当了!上了恶当了!
直到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时珍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来。
自己去包家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揭穿他包家所谓牛奶浴防天花不过是骗人的鬼话吗?
可现在倒好,自己倒被包大农那厮忽悠进了清华池洗了一回澡,按照包大农那无赖的做派,只怕现在京师之中关于“太医院太医李时珍亲临清华池考察并充分肯定了清华池在防治天花方面的巨大作用”的新闻已经流传的到处都是了吧!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何活着去找揭穿包家的骗人把戏!
李时珍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越想就越觉得心惊,越想就越觉得这心拔凉拔凉的。
如果包家的法子有用,那么自己自然不会得天花,可是一辈子没得天花的人多了,我怎么知道到底是我李时珍自己运气好,还是你包家的法子管用呢?
换句话说,自从自己跨进了包家清华池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成了包家的活广告,活一天就义务宣传的一天。
旁人都会看着自己说,你看,李太医在包家的清华池洗过澡了,所以才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现在!
崩溃啊!
李时珍强自稳了稳心神,继续思考。
如果说包家的法子不准,在他包家清华池里洗牛奶浴,并不能防治天花,自己该如何证明呢?
恐怕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染上天花。
如果染上了天花,又会出现两种情况。
第一,病而痊愈。
可如此一来,一定会有人说,你看,正因为李太医在清华池里洗过了牛奶浴,所以得了天花都安然无恙。
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那就是不但要得病,而且要病死。
李时珍有神农尝百草的勇气,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窝囊啊!
自己如果得了天花死了,谁来揭露包家的诡计呢?
自己如果死了,谁能继承自己的遗志完成编修本草的伟大壮举呢!
陷阱啊!
深坑啊!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掉了进去呢!
突然,李时珍又想起了海瑞,想起了海瑞那一篇慷慨激昂的奏疏。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这可是作死的话啊!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海瑞从包家天机馆回来之后,就闭门写奏疏,还玩了命了!
到了现在,李时珍终于明白了。
看来海瑞也是掉进了坑里啊!
海瑞当时去了包家之后,不知道包大农这厮到底给海瑞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搞的海瑞在作死的道路上越奔越远,还坚决不回头。
李时珍郁闷了。
没想到啊,海瑞和自己都是聪明人,没想到却都掉入了包大农的陷阱里。
掉进去了就爬不出来。
而且更可怕的是,这包大农明明什么都没做,坑都是自己挖的,也是自己跳的。
如今,想必海瑞还在为自己的奏疏写的如此深刻,入木三分而沾沾自喜,没有反应过来吧?
李时珍闭目思忖良久。
神农尝百草而著神农百草经。
如今自己也必须以大智大勇来对付包大农这厮!
李时珍在书桌旁坐下,拿过笔墨纸砚来,摊开了纸,开始奋笔疾书。
我要将自己的所遇所想全部写下来,我要将包家所用的所谓“灵药”的种类、用量、疗效全部留存下来,这都是身为医学大家的我留下的第一手资料,若是有一天自己真的得了天花不治而亡,这一篇文字便是最有利的证据。
一股悲壮的情绪充满了李时珍的胸膛,他终于体会到了海瑞的心情。
海瑞面对的是一个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的皇帝。
自己面对的则是一种自古以来要了无数人性命的恶疾。
虽然自己的牺牲并不能换来日后千万人的生命,可是,即便是拆穿了包家的恶劣把戏,那也是身为医者的分内之事。
至于编修百草……
江山代有才人出,后人便未必不及我李时珍了!
李时珍奋笔疾书,一盏孤灯,在漫漫长夜之中,如萤如豆!
…………
包家清华池里,包大农背负着双手,来来回回的溜达,还不住的点头。
如今,包家清华池内,除了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洗过澡的状元池,现在又多了一个药仙池。
“虽说现在李时珍根本还没达到药仙的程度,不过以他日后论,也差不多了!”包大农看着牛五等人在药仙池便竖起了木牌。
“公子爷,要么还是烦请您写两句?”牛五捧着笔,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历朝历代,领导都是喜欢题字的,正好像他们都以为这墨宝与自己的高官厚禄一般,永无断绝之日,可还是经不过现实的一阵小风。
包大农皱皱眉,教训惨痛啊!
自从上次徐文长和归有光二人洗过澡后,包大农一时兴起,便在那木牌上写了“状元池”三个字,结果可好,慕名而来者很多。
大家听说徐文长和归有光两位大文豪在这池子里洗过澡,纷纷表示要来沾点文曲星的仙气。可是每当这些读书人看到了池子旁边牌子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都要忍不住骂上几句。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啊!
虽然说包大农脸皮绝对够厚,可天天给人骂倒是不爽。
如今又要题字了,包大农决定这事得交给旁人来做。
家里的账房先生毛笔字不错,可包大农眼睛刚一瞄,那厮就扶着脑袋说头晕。
广坤和苗瞎子就更别提了,根本就没露面。
哎!
书到用时方恨少,要人帮忙全都跑啊!
包大农很郁闷,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两声悲怆的哭声:“恩师,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