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中的信笺递给旁边的幕僚张文,张文接过来看了半晌,道:“李大人,此事京师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坊间多有些别有用心之徒,说大人气量狭窄,不能容人!”
“哼!”李春芳重重一拍桌案,怒道:“他徐文长一介布衣,老夫请他来,是给他面子,没想到他如此不识抬举,不但挂冠而去,还在京师中四处张贴揭帖,坏我名声!”
张文低声道:“这揭帖一事,诸多可疑,这徐渭好歹是天下名士,虽说只是布衣,文章却是做的好的,那揭帖学生也曾拿来看过,一看之下,便知写揭帖之人乃是个粗俗不堪之辈,文句不过略通而已!”
“你是说!”李春芳也是一惊!本来徐文长在他心里,不过是个落魄的文人罢了,刚一听说徐文长写了揭帖痛骂他,自然气得要死,岂会将那揭帖拿来细细品读?
“京师之中,什么人都有,以学生看,弄不好是有些别有用心之徒,趁机造势,坏您的名声!”张文沉吟半晌,低声道。
“如此说来,似乎也有道理,老夫不过是要徐文长低头服软,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似乎也没必要得罪老夫!看来十有八九是如你所说,不想老夫一时不察,居然落入了旁人的圈套,这可如何是好啊!”李春芳也是不禁皱眉。
李春芳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艺阴谋诡计没见过?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虽然李春字踏入仕途以来,清正自诩,可身为礼部尚书,多少人想着这个位子?只要李春芳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便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只不过他实在没想到,如今连徐渭这种落魄文人也能给自己出难题了!
低头容易,咽不下这口气啊!
一时间,愤懑的表情出现在了李春芳的脸上。
“大人,您身为礼部尚书,多年以来,以清正廉洁,敦厚宽容闻名天下!恕罪学生直言,在徐渭这件事上,大人处置似乎也有不妥之处!”张文倒是个敢直言犯上的,在李春芳面前倒也不隐晦。
李春芳默然。
其实张文说的没错,李春芳乃是状元出身,是读书人中的魁首!自从踏入仕途,一直恭谨敦实,从不与人较一日之短长,便是在竞争激烈的朝堂之上,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可是为什么在徐渭这件事上,自己就动了肝火呢!
李春芳深自内省,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没错,这些年来,本官这官越来越大了,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心里越来越容不下人了!若不是今天黄公公来信来,本官犹自在心中暗自怪罪徐渭!如今看来,的确是本官做的差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其实这事简单!”张文微微一笑,道:“只要大人愿意,转祸为福,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哦?”李春芳便是一愣,他与徐文长闹到这个地步,早已算是撕破脸了,只不过徐文长不过一介布衣,这脸便是撕烂了,他李春芳自然也不在乎,可是现在不同了,徐文长的背后是黄锦!而黄锦的背后则是当今圣上!
黄锦的这番话,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不管是哪个,都让李春芳忍不住会打个寒战!
可是自己好歹是礼部尚书,若是公然认输,去找徐文长和好,以后自己在朝堂之上,岂不是给人笑掉了大牙?
张文微微一笑,道:“大人身为礼部尚书,又是状元出身,乃是全天下附读书人心中的楷模,一举一动,难免牵动人心,全天下科场失意的读书人,一方面仰望大人,一方面又嫉妒大人的成就!”
张文叹了口气,道:“这番话不光是说旁人,便是学生,这许多年来科场不顺,心里也有些怨言!”
他又接着道:“所以此时若是出在那些世家子弟身上,便无人计较,可偏偏出在大人身上,他们却是不肯容忍,事到如今,大人身为礼部尚书,身负为国举才的重任,只要写一篇文章,单道自己是见徐渭此人身有大才,却不得志,因此起了爱才的念头,想将他留在身边,为国效力!”
李春芳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不错不错,端的是个好主意!”
张文笑道:“如此一来,旁人读了文章,一定认为大人深明大义,求贤若渴,却便会怪那徐文长不识抬举,不识大体!大人身居高位,却折节下交,为的是国家,他徐文长自恃才高,却挂冠而去,倒是谁不说他志大才疏,辜负了大人的一片苦心!”
“没错!”李春芳大笑道:“本官的姿态摆的越低,便越显出本官高风亮节,如此一来,与徐文长的过节便过去了,也算是给了黄公公面子,二来于本官名声有增无损!”
他看了一眼张文,叹道:“其实不要说徐文长,便是你,虽是科场失意,这些年来,本官心里也有数,你的确是难得的人才,只可惜科场之上,一直不顺,可见科举之事,虽然为国选才,却也难免疏漏!”
张文心中一阵激动,施礼道:“有老大人这一句话,学生敢不肝脑涂地,以酬知己?!”说罢摊开纸张,研好笔墨,将笔递到李春芳的手中。
李春芳本是状元出身,文思敏捷,稍一思索,下笔如风,片刻间便写了一篇文章。
“去吧,派人也将这文章去街口张贴!”李春芳捻须而笑,转身自去睡了。
…………
包家大宅之中,徐文长也刚刚放下笔。
刚刚,遵照恩师的教诲,徐文长画完了十张葡萄图,落款都是包家门下走狗徐渭。
旁边归有光看的目瞪口呆。
这十张画,一张比一张好,纸面上的葡萄晶莹剔透,颗颗饱满如珠,虬结有力的藤蔓扎根在坚实的土地之中,宛如虬龙瘦马,苍劲有力。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徐文长落笔写下了两句诗。
“吾观文长兄这张葡萄图,实在是飘逸绝伦,笔力苍劲,更胜以往啊!”归有光击节赞道:“往常我看文长兄作画,画虽是极好的,只可惜在画作之中,往往流露出一丝丝的怨气,如今这画作虽是一架葡萄,却是豪迈奔放,有气吞天地的气势啊!”
徐文长慨然叹道:“贤弟所言不差!如今我是心念通达,胸中再无挂碍,更兼这些日子以来,手上力气不知好了多少,古人说功夫在诗外,看来不惟作诗,作画也是这般道理啊!”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