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NO.209:十全零美

天高云静的日子,总是让人有一种岁月安好的恍惚。好像这个星球一直安然无恙。

长长的送葬队伍排到了街两边,前面两排站着的都是帝社的队员,他们身穿黑色制服,戴着墨镜一脸肃穆。后面是前来悼念的路人,抽泣声虽然已经在尽量克制了,却还是无法忽略。

上次整个奥格里维陷入这种悲伤,还是因为乐茨。

洛克烊站前排,看着灵车缓缓驶近。

裘尔的照片放在棺椁上。

后来全世界才知道,裘尔没有家人。

他的家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消失”了。有的死于残忍的杀害,有的失踪了。裘尔一直装作一副家庭和睦的幸福样子,“善良”地活着。

帝社给众人的死因是:战死。

这让整个奥格里维都陷入了悲痛。

薄荷站在洛克烊身边,墨镜遮住大半个表情,也掩不住她浑身嫌弃不屑的气场。

乌佐里区整条街道上都是庄严的帝社成员,他们井然有序地排队往墓地走。这一幕从远处来,也算是震撼的画面。

洛克烊抬头,看到光下,一群乌鸦飞出了墓园。

他们所有人站在墓地,听着戈尔姆假惺惺的哀悼。他不惜拉着所有人陪他演戏,尽可能地去欺骗全世界。

还没等下葬,薄荷就转身走了。

洛克烊跟上:“好像还没到献花的时刻,咱们走合适吗……”

说完,薄荷拧断了手里的白玫瑰,随手丢在了地上。“这也算献给他了。反正人已经在地狱里了。”

“嗯。可以……哈哈。”洛克烊随手扔了花,去掉墨镜点了根烟。薄荷去掉头上戴的礼帽甩了甩头发。她墨绿色的头发在光下如此好看,波浪一样的发丝在微风中散开又聚拢。洛克烊叼着烟,跟在她身后,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出神。

薄荷发现他没跟上来,不由得回头。

“??你看着我笑什么呀?”她不解地歪头。她疑惑的样子完全没有攻击性,又可爱又乖。

摸摸脸,洛克烊夹着烟。“我笑了吗?”

“笑了呀。”薄荷歪头掐腰。

洛克烊真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太漂亮呗。”

“哈?”

还没反应过来,薄荷就被他一把搂住。洛克烊抽了口烟,搂着薄荷的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

“今天天气真好啊。快点回去吧,珂里桉在帮咱们搬家。我们得回去帮忙收拾一下。”洛克烊微微仰头,看着晴朗的天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心情这么好过了。

虽然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依旧对自己不利。世界也依旧很糟。

裘尔险些这个毁掉奥格里维的人,得到了最高的敬爱和追捧。大家甚至自发要把他的忌日当做一个纪念日,长长久久地流传下去。他依旧要被追忆和怀念。

因为许德拉组织迫害的少女家人们,帝社没有管他们。他们不知道真相,没有赔偿,也没有人给失去生命的少女一个道歉。

李查普曼依然在帝社工作,虽然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实权,却还是安稳地活着。同时,费加城监狱的副典狱长成功被任命为典狱长。对里昂的看守和防备也增加了。

在这场战役中,牺牲的帝社成员终究只是一个数字。大家只记得失去了多少,却没有人说得出一个名字。帝社也投入了重新装修,所有人看到被钉在浮雕上的普利顿,都陷入了长达好几分钟的沉默。而他们这些知道人类生产秘密的人,也得缄默其口,他心脏里的控制器已经快要跟他的肉长在一起了。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只是徒劳了一场

薄荷低头点了根烟。烟雾被她缓缓过肺吐出,一朵一朵,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想什么呢?”洛克烊搂着她,慢慢地走在林间小路上,往公路上走。

薄荷说:“想我爸呢。这个狗逼东西竟然没死。还有我那几个蠢哥哥。竟然还敢跟帝社要补偿。”她靠在洛克烊身上,语气并不是很生气。这是在她预料中的,她并不奇怪。洛克烊轻笑一声:“你爸可真够能挺的。我看着他哆哆嗦嗦的样子,一度觉得他撑不到抢救就会断气……没想到啊。这或许是神明保佑了他,他上辈子积德了。”

薄荷白了一眼,摇摇头:“保佑什么保佑……”

两人走到了马路上,因为天气很好,所以路边的人行道上有很多的孩子在玩耍。

整个加拉门区都是一副重建的状态,街道上都是路障,完好的道路上车辆不断。孩子们在还没有被摧毁的地方追逐玩耍。

洛克烊指着正在被人填平的广场说:“看到了没,我当时就是架着战机在这里撞那只怪物的。万一你老公我晚一秒跳下来,那真的……”现在广场下的坑洞中,全是怪兽的残骸,已经变成了石头,工人们正在往里填补一些石子和沙土,要把广场下面的坑洞彻底填上。

“所以我还得感谢迪伦?”薄荷戴上了墨镜。“他妈的。这个人情我怎么还啊……”她不禁小声嘟囔。洛克烊歪头不解:“哈??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他有一种预感。

薄荷耸肩,叹气说:“就是……我一直没告诉你,迪伦把我救了之后,我说如果今后再交手,我肯定会放水的……结果,迪伦说……说,不用,只要我好好对教授就好了。我没有答应……”

“啧——————薄崽薄崽——————”洛克烊冲她挤眉弄眼。薄荷连忙不说了,还没等她回头,就听到了费曼斯高傲的语调:“哟~~这谁啊,这不是大名人薄荷和洛克烊吗~~”他手里提着书店的纸袋。

薄荷推了推墨镜,把头偏了过去,小声骂了一句“操”。这可真是晦气完了。

卢科林扒拉了费曼斯一下:“别说了……”他看到洛克烊冲他点头,自己也同他点了点头。他看薄荷一直没回头,想必是不想搭理他。卢科林心头一阵失落酸楚,他小声对洛克烊说:“那我先走了……”他也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薄荷和洛克烊身上都是未愈合的伤口和包着的绷带,他再待下去一定会担心地询问两人的。

洛克烊摆摆手:“教授再见。”

卢科林低着头不想再多说一句,连忙走了。费曼斯看他走了,他迅速对薄荷说:“你是不是有点过了?卢科林也很难过啊。”

洛克烊怼道:“关你什么事啊?如果你很闲的话,帮广场的工人把坑填了。”

“切。”费曼斯瞪他一眼。“薄荷,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卢科林是不是真的欠你的。”洛克烊不甘示弱地说:“卢科林教授欠不欠的先不说,你倒是嘴挺欠的。”

“嘿……你还真是一句话都不让人。”费曼斯看卢科林走远,他提着东西小跑着过去跟上。

看他们走远,洛克烊小声唤了薄荷一句:“你还好吗……”

薄荷拢了一下头发,去掉墨镜。“我是不是对教授太不对了?至少,他最大限度地在补偿我了,而且他当年也没预料到,他们会对我妈妈下手……”

“如果你愿意原谅他,就原谅喽。反正我怎么都可以,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洛克烊伸手,薄荷牵上他的手,一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他皱了一下眉,随后冲薄荷一笑:“你给我约的什么时候配牙套?”

“得等下个月了。战斗结束了,平时医院伤员都不够住的,牙科医院也征用了,等下周医生才能空出来。”薄荷砸吧了一下嘴。“嗯……真是麻烦。”她观察到,一路上都有人在看他们,都在偷偷拍照。

洛克烊对于这种目光也逐渐变得适应了。虽然他很不喜欢。

薄荷去开车,两人坐上敞篷车离开正在重建的衰败城市,一路往黑夜开去。

这一路上的风,是洛克烊有记忆以来,感觉到的最为清爽舒服的一次。他伸手,让风穿插过自己的指间。虽然一切还是很糟,看起来都没有变好,他们却莫名地快乐了起来。

“我感觉我得有点内涵。我得去学个车。”洛克烊说。

薄荷歪头一笑。

“不能总让你带我吧……还有我也不想在帝社当狗了……想出来开个店,或者干点别的都行。”洛克烊趴在车窗边上说。

薄荷边用余光看他边笑:“都随你啊~~”

进入黑夜的特临木区后,这里很快迎来了一天中的最为珍贵的两小时白日。

珂里桉已经在收拾新家了,它带着汗巾正在往屋子里搬运东西,看到洛克烊和薄荷来了,它冲两人大骂:“你们两个死孩子——————都不知道早点回来的吗——————这么东西让我一个人搬啊————”

洛克烊冲它不好意思地呲牙笑,“哎呦……我俩稍微散了个步。崽崽你稍微坐一下,我们搬完就能住进去了。”他小跑过去帮珂里桉搬东西。

薄荷顺势坐到了一旁的箱子上,箱子上的小鱼缸里,霍噗正在游来游去。薄荷从旁边拿了一些鱼粮捻进了鱼缸,她不禁抬头闭眼去感受舒服的风和和煦的暖光。

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慢慢就要进入炎季了。

街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摆摊的摊贩也比寒季的时候多了不少。

比起他们上一个出租屋,这间新租的房子比之前的环境稍宽敞了一些。一共五层的楼房,往上建了一层违章建筑,跟之前一样,四楼处有公路横过,他们住在五楼,可以从家里多出来的开放式晾台往下看到公路。这里的楼道依旧搭满了电线,一楼的街道边倒是多了不少霓虹广告牌。街道依旧拥挤肮脏,凹凸不平,抬头是一层一层的公路和路灯。从头顶公路的缝隙中的光,正好打在薄荷的光洁的脸上。

「喂……」

感觉到通讯器在震动,她想也没想就接了。

「薄荷……是我。」

那边的语气有些强硬中带点柔和。

「卡罗?」说实话,薄荷还是有些惊讶的。

那边卡罗好像深吸了一口气。「是这样的,你的父亲这几天出院了,他现在正在家里调养……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抽空来一趟家里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他爱死不死。」薄荷说着就低头点上了烟。

卡罗在那边的语气逐渐软了下来:「你放心,不是斥责……是你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他实在是想见你……」

「我没有空。」薄荷冷漠地吐出一口烟。那边卡罗被噎得尴尬了一下。「不是啊薄荷……那毕竟是你的父亲啊。就算你崽恨他,你们之间再也没有感情,父亲的心愿还是要满足一下的吧?至少他给了你生命……没有他,你也没法来到这个世界上对吗?」

「我宁愿他不给我生命。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就行行好,让你们现世报吧。别再联系我了。」薄荷这边正要挂掉,那边卡罗急忙说:「啊——————就算你不讲这些,那那那————洛克烊呢?你能救下他,不就是因为你是贵族吗?这不是承了你父亲身份的便利吗?我们是贵族中的贵族,就是因为这个身份,你才能让洛克烊安然无恙,就凭这个,你也不能来看一眼你的父亲吗?」

「……」

洛克烊跟珂里桉搬完了眼前的箱子,刚下楼,薄荷就对他俩说:“那个,我现在去一趟我爸那儿。晚点回来。”洛克烊问:“没事吧?”

薄荷摇摇头:“我想应该没事。有事我随时联系你行不。”

“好吧……”洛克烊低头抱住鱼缸。他心里还是有些想交代薄荷的,但害怕薄荷不耐烦,便忍住了。他现在最在乎的就是薄荷了。

珂里桉搬着最后一个箱子跟洛克烊一起上楼。“明天大家都正式上班了吧?”

“是啊。”洛克烊点点头。“去参加个葬礼,能让全世界放假一天了……以后说不定会整成个节日。唉……真不想干了。”他们现在的房间很乱。

珂里桉随手虚掩了一下门:“不想干了?你都不知道你这是多好的工作。”

“但我不喜欢啊。”洛克烊抓着头发,把鱼缸放到了窗台边,他席地而坐装起了架子。珂里桉瞪他一眼:“你这孩子……那你喜欢什么?我看你没什么喜欢的。”

“我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但相比下来,我更不喜欢在帝社。我讨厌虚伪,讨厌名正言顺的草菅人命。我讨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洛克烊皱眉使劲拧着螺丝,力气太大了,螺丝飞了出去。

他放松身体,叹了口气。

珂里桉说:“你无法改变……”

“无法改变。那我也不想加入。”洛克烊爬过去,从地上捡起来飞出去的螺丝。螺丝飞到了门边,洛克烊突然顿住。

他清晰地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看到了人影。

“……谁啊?”他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顺手把门打开。

外面三四个人一脸尴尬又好奇地看着他,又往屋内看了看。

“我们是……是你的邻居……”

洛克烊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那个——————能跟我合张影……”

“不能。”洛克烊做了个背后掏枪的动作,吓得门外的人落荒而逃。

“……”他无语得想揍人。

珂里桉站在他后面抱臂:“合法拥有武器的感觉也不错吧?所以辞职,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去联系一下薄崽。”洛克烊今天的好心情,直接被打断了。

所以人和事好像都在变好,又好像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