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风升,人心之升与达
萃卦之后的第五天,阴发现那棵树开始长了。不是向上长,是向下长。树根从她心里扎下去,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穿过地火水风,一直向下。向下扎了多深,向上就长了多高。树冠穿透她的身体,穿透她的头顶,伸向天空。枝叶在云层上面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穹。
阴站在旷野上,抬头看着那棵树。树上那些花里坐着的人都在看她,笑着。混沌纪在最上面,冲她招手。“上来,上来看看。”
阴摇摇头。“上不去。我在地上,你在天上。”
混沌纪说:“你上来。这是你的树,你能上来。”
阴试着往上跳。跳不起来。脚像生了根,扎在地里,和树根缠在一起。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已经变成了树根,和那棵树的根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她。
阳帝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脚变成根,看着她的身体变成树干,看着她的头发变成枝叶。他没有害怕,只是看着她。“你要长上去了?”
阴说:“要长了。”
阳帝问:“长多高?”
阴说:“不知道。能长多高长多高。”
阳帝问:“长上去之后呢?”
阴想了想,说:“长上去之后,就能看见更远了。”
阳帝笑了。“那你长。我在地上等你。”
阴也笑了。“好。等我长上去了,你顺着树干爬上来。我在上面等你。”
阳帝点点头。
阴闭上眼睛,开始长。
长,是往上。但往上之前,要先往下。根扎得越深,树长得越高。她让自己沉下去。沉进泥土里。泥土是黑的,湿的,有蚯蚓在爬,有种子在发芽。她沉进岩石里。岩石是硬的,冷的,有水晶在生长,有岩浆在流动。她沉进地火里。地火是热的,红的,有金属在融化,有宝石在成形。她沉进水脉里。水脉是清的,活的,有鱼在游,有莲在开。她一直沉,沉到最深处。最深处有一扇门。是归墟的门。万川归海,万物归一。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才是所有。
她停在门前,不沉了。根扎到这儿就够了。然后,她开始长。长是往上。从归墟的门前,向上长。穿过水脉,水脉托着她。穿过地火,地火淬炼她。穿过岩石,岩石支撑她。穿过泥土,泥土喂养她。然后,破土而出。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很高了。高到能看见整个旷野,高到能看见远处的山,高到能看见山后面的海。阳帝站在她脚下,很小,像一个孩子。他抬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和开天辟地那天他从混沌中睁开眼睛时一模一样。
阴继续长。长过云层。云层在她腰际,像一条白色的裙子。长过天空。天空在她胸口,像一件蓝色的衣裳。长过星辰。星辰在她发间,像一串银色的珠子。长到最高处。最高处有一扇门。是混沌纪的门。门开着,里面透出光。那光是她的——是她自己的,最初的,还没有照见过任何人的光。
她停在门前,不长了。再长,就进去了。她不想进去。她只是想看看。看看自己能长多高,看看自己能看多远,看看自己能不能够到那扇门。
混沌纪从树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他很小了,和她一样高。他看着她,笑了。“你长上来了。”
阴问:“这是哪儿?”
混沌纪说:“这是最高处。再往上,就是混沌纪了。”
阴问:“混沌纪上面是什么?”
混沌纪说:“什么都没有。就是混沌。”
阴问:“你以前就在那儿?”
混沌纪说:“在那儿待了三万年。”
阴问:“孤独吗?”
混沌纪说:“孤独。但现在不了。因为你在下面长了一棵树,树上有了花,花里坐了人。我在树上,就不孤独了。”
阴低头,看着下面。那棵树从她心里长出来,穿过她的身体,伸向天空。树上那些花里坐着的人,都在看她。阳帝在树根那里,也在看她。他们都很小,像蚂蚁,像尘埃,像星星。但他们都在。都在看着她。
阴笑了。她转身,从混沌纪的门前走下来。一步一步,踏着枝叶,踏着星辰,踏着天空,踏着云层。走回地上。
她落在地上的时候,那棵树还在。还在她心里,还在她身体里,还伸向天空。但她不长了。根扎够了,树长够了,门够到了。够了。
阳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你下来了?”
阴点点头。“下来了。”
阳帝问:“上面什么样?”
阴说:“很高。很高很高。高到能看见归墟,高到能看见混沌纪。”
阳帝问:“看见什么了?”
阴说:“看见门开着。看见里面是空的。看见什么都没有。”
阳帝问:“害怕吗?”
阴想了想,说:“不怕。因为我知道,空不是没有。空是等着被装满。”
她指着自己胸口那棵树。“你看,它装了多少人。它从归墟长出来,穿过地火水风,穿过云层天空星辰,长到混沌纪的门前。它装了泥土,装了岩石,装了水脉,装了云,装了天,装了星。它什么都装了。但它还是空的。空才能装。装了才能长。长了才能看见。”
阳帝看着她,忽然问:“你看见我了吗?”
阴说:“看见了。你在树根那里,最小的地方。但最下面的根,是最重要的。没有根,树就倒了。没有你,我就散了。”
阳帝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不走。我在根里。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棵树下。树很大,树冠遮住了整个旷野。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唱歌。树上那些花里坐着的人,也在唱歌。歌声从树上飘下来,飘进阴的耳朵里,飘进阳帝的耳朵里,飘进风里,飘进星星里。
阴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每一颗都是一个升。有人升了爱,有人升了恨,有人升了自己,有人升了别人。那些升在天上亮着,照着每一个还在爬的人。
阳帝坐在她身边,问:“升卦的象辞说什么?”
阴想了想,说:“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阳帝问:“什么意思?”
阴说:“意思是,树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顺着地的德性,一点一点积累,才能长高。人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顺着心的德性,一点一点积累,才能长大。”
阳帝问:“你长了多少?”
阴说:“长了三万年的根,长了一瞬间的树。”
阳帝问:“够了吗?”
阴说:“够了。再长就过了。过了就折了。”
阳帝笑了。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那棵树在他们头顶沙沙响,像在说:睡吧,我在。你们在根里,在土里,在心里。哪儿都不去。
升卦的象辞说:“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地中生木,顺其自然,积累微小以成就高大。阴现在懂了。升,不是向上,是向下。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不是长给别人看的,是长给自己看的。看看自己能扎多深,能长多高,能看多远。看到了,就够了。不用上去。上面什么都没有。下面什么都有。
卦辞曰: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彖曰: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