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于无光处之秘辛】
【公海共岛卷·贰】
二十一年前,公海岛屿,万境宫。
三国协谈盛会第十六夜。
明室殿,烛火通明。
医官来呈送仵作药石勘验禀册,楚限翻阅过后,将禀册随手搁置于案,抬手压了压鬓角,眉蹙难松,“果然查不出药石残留,究竟是何药可在起效后消散于无?”
“阿弟为何执著于药石之理?”
屏风畔,楚降自内殿来到案边落座。
楚限拂袖将那卷禀册甩散至地,沉声:“不然还能是邪祟作乱?我贯是不信那些混话!”
禀册简牍散乱满地,楚降蹙眉。
楚限稍回过神,正色道:“大姊。”
“是弟弟有错,冲撞到大姊了,只是大姊自来到公海明銮池,便与弟弟赌气不出内殿,今夜可是气消了些?”
医官见二人有话要谈,便欠身退下。
待外官退离,楚限低声又唤:“姐姐。”
声音已是柔顺许多。
“姐姐知道,我不赞同父亲之意。”
殿内心腹侍从奉上茶盏,楚降捻茶轻呷,道:“楚氏对南朝有所企图,祝楚本为同祖,父亲盯上南朝明位,便欲两脉重合,谋划一位嗣子。然合脉此事既由南朝率先提出,便应知,祝氏亦对北朝蓄意不浅。南北各怀鬼胎,只是可悲那来日所诞的嗣子,自降生便居阴谋核心。”
楚限没什么心思品茶,跽坐脊背挺拔如竹,眉目深压,“华序十六阶,我族为北朝顶阶高门,权在世族党首。而南朝则已融古巫为朝风,世族无存,权在祝室之内。祝楚两脉虽同出自太祖,然千年分离,南北二朝文化文字度量衡各类事物均不相同,两方权族骤然合脉,必然携腥风……姐姐之虑,我能明白。”
楚降将茶盏搁置,“南北联合同伐陆东,联合二字内却亦要分南摄北抑或北摄南两类境况,祝楚两脉主张合出这位嗣子,皆是欲将其作傀儡之用,嗣子若非极英异之辈,便将会沦为受摆布的傩偶。一旦我如两脉之意赴这场火中取栗,衍嗣的那一刻起,大抵我便会与那孩子天人永隔。祝与楚两脉押注的筹码都太重,我没有把握令其不受腥风,但族室责任我亦难避。”
楚限垂目欠身,“此事进退皆为族室,论为族室,姐姐为长女,我为长男,我与姐姐同样应承责任,若姐姐最终要走向南朝,我理应与姐姐一道赴南!”
端的是言切意恳。
楚降打量过此时对座的满面正态之人,摇首道:“丹瀛南亭遇刺后,父亲伤体渐衰,恐已难度今年,父亲已传意待阿弟随今上从公海归北朝后,便接手楚氏族务。阿弟若改道与我向南而行,那楚氏家主之位,又该由谁来稳?”
“左右嫡支还有楚隰楚随,父亲见我不归,妥善移交族务于他们亦可。这场火中取栗,弟弟陪长姐同往。”楚限言似坚决。
楚降眼眸微眯,似有审视,半晌,她弯唇道:“得阿弟此言足矣,我如何会真将你引往悲绝?方才闻宫侍来传,今夜今上召阿弟赴寝殿共论繁史,阿弟莫要迟误。”
楚限姿态持重,欠身致礼,“凶夜波诡,连番自缢案未破之前,姐姐夜间便莫要离殿。”
待楚限携小厮离开。
殿内,侍从欠身,“二公子当真是舍不得长娘子,竟愿舍弃家主之权。”
“他装的。”楚降冷声。
殿外。
小厮跟着楚限踏出这处宫苑,试着讨巧,“公子若实在不忍长娘子赴南朝与祝室联姻,违背家主之意也并非不可。”
“她必须去。”楚限面无表情。
……
夜色渐浓,今夜风劲,宫苑枝叶被斜风带着倾歪,搅醒树上眠憩的诸多生类,乌啼如怨如诉。
万境宫楚国使臣宫苑。
那片金绿靡线繁绣的长裾掠横槛而过。
方入殿内,却见殿内已然雕梁悬尸,官僚被八十九根缠弦吊颈于殿中央,狂风呼啸入殿,垂垂晃晃的自缢者亡衣翻飞如花。
“参与藏钩之人,又增加了,倒是令我愈发省力。”楚降转身离殿,将迈出殿槛之时,她微顿步伐,似侧首,“下次若再增加人参与,便是飞鸟,却不知飞鸟会选择上下哪一曹。”
藏钩之戏,为宫廷娱玩,两组人分别称作上曹、下曹,两曹对峙,将一玉钩藏于上曹其中一人之手,由下曹之人射之,即猜玉钩在上曹何人手中。反之下曹藏钩,亦由上曹来猜。两曹参与人数均衡,若多出一位参与者,便使之为飞鸟,可自由选择在一场藏钩中加入哪一曹。
……
第十七夜如约而至。
仍然为楚国使臣宫苑。
一处僻静少人的宫苑,花梨木雕百景图楼阁依苑墙而建。
朱衣美人携宫侍与刑官踏入楼阁,凤目凌厉扫向阁内来行凶未遂的玄袍女郎。
“久候了。”祝陟道。
“将她凌迟,吾今夜不眠以观。”
祝陟在阁内软榻处落座,又清淡吩咐。
刑官应是,上前擒押那殿角阴影处之人,触及而憾,只见那阴影处的玄袍女郎竟是一尊披着假发华袍的木架。
“是假人!”宫侍惊声。
祝陟眉目一紧,宫侍与刑官亦暗道不好。
悚然回转望向外。
却见楼阁门前,玄袍华裾的女郎正立于槛外,与祝陟视线交接,亦是久候。
“好一只艳鬼丽妖美貌的飞鸟。”楚降叹道,浅笑雍容,“焚了他。”
阁外众随侍应是,将楼阁棂门关闭落锁,泼上提前备好的火油点燃。
火势由劲风相佐,顷刻燃旺,整座楼阁都被火舌吞噬,赤焰灿烂绰动宛如红绸金缎,绚舞飘扬。
……
第十八日,白昼。
第十八日到来,仅有昨夜一座楼阁被焚烧无存,其余并无官僚死亡。
楚国与华秦两方提议,焘奡殿昼日行宴为抚慰众心,庆贺围绕协谈的鵩谶总算有一日未至。今日乐宴不若命三国此番随行之众皆至,男女同席。
华序使臣宫苑,明室殿。
又一道杯盏被重重摔砸于地。
几名随侍忙跪地,“娘子,这处楼阁临墙有道后门,奴也是楼阁烧尽今日返查才发现……”
“竟为己身算好了退路。”
楚降眸色森寒。
随侍见她终于不再陈怒,小心道:“此宴专将男女同席,想是为了找出娘子当众指认。娘子不然还是避开。”
“若不去,按名单从缺漏之人处寻,仍然能找出我。”楚降沉声,“赴场昼日之宴,有何可惧?我正也欲一探,那想不眠观凌迟之人是谁。”
“可娘子被指认,事情便麻烦了。”随侍劝道。
楚降不置可否。
……
中央焘奡殿,三国使臣随眷同聚饮宴。
无人缺席,亦无波折,平顺不过。
宴尽,众人重散于各处宫苑,继续准备协谈。
焘奡殿内,仅余两人。
祝陟来到华序使臣首排席案处,不疾不徐邀道:“女郎,可否一叙?”
楚降微微颔首,仪止端庄。
焘奡殿外,二人于凭阑处落座。
卧箜篌已有宫侍提早置好,观这美人指尖长弦泛波,楚降启声,“昨夜我观楼阁焚尽后现出狡兔之窟,尚疑那妖丽尤物是否会以窟鼠窜,今日才知那被焚的艳妖竟是楚皇,想来陛下定不屑于走宵小之门逃窜,那眼前陛下仍鲜活于此便必然属涅槃重生,倒是可惜了我预备用以祛晦的艾茶。”
旁座这位女郎统共说了六句话六句皆是在骂他,祝陟左手置于卧箜篌琴弦的指节按漏一品,右手赤玉琴拔便拨错了音。
“错音了。”楚降敛目提醒。
祝陟稍顿,凤目不辨喜怒,问言声澈如玉如冰,“女郎便笃定不会被指认?”
“陛下难以确定这场藏钩参与之人究竟有多少,不是么?”楚降道。
祝陟没有反驳,另起新言:“为太祖千年分离之脉重合,南北祝楚旧胄已暗缔姻约,女郎,待公海三国协谈结束,你势必会随朕返南朝。”
“威胁?”楚降浅笑凝向他,“陛下可是欲于来日将我凌迟?”
却见这美艳公子亦笑,“姻约虽在暗,却属国朝重事,女郎死,于南北政治婚盟之目的能有几分益?南朝自然致女郎以礼。只是女郎若执意搅乱公海协谈……”他敛目泛过冷戾,唇畔笑意不减,“南北婚盟为一事,三国协谈为另一事,在不毁婚盟分寸内,朕亦有法子与女郎算三国协谈的账。”
祝楚两人同跽坐于殿外凭阑之畔,天光垂照之中,相距分寸合乎礼仪限度,言笑晏晏,气氛却冷然。
楚降浅笑不变,眸中转肃,“祝与楚两脉重合一事,目的在合脉之嗣,我入南朝,本便已备好婚盟目的达到后的受戮之心。但三国协谈作为另一事,我亦会将另一事目的达到。”
长风卷掠而过,她起身,玄袍随风猎猎作响,“祝陟,楚氏历代酹酒,前三盏不酹天地、鬼神、先祖,只酹阴阳、闻道、鵩谶,将死于婚盟之内或为祝楚族室赋我之鵩谶,而处理这一届三国协谈,则为我之闻道。”
楚降言罢,转身欲离开凭栏处。
“那阴阳呢?”
祝陟问得纾缓,拨动卧箜篌姿态风雅,音律抑扬所蕴似携飞霜刀剑。
楚降步伐并未停,不言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