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蛮之地,必有丛生。
那间屋子冒着炊烟,远远望去,这寸草不生的地盘也就这么一间小茅草屋。屋子里都是些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兵器,屋里屋外各处都摆放着铸造兵器的器具。
一个身材矮小长相奇丑的男人正一锤又一锤地锻造着溶池之中的武器,他面相凶恶不善,两撇八字眉下生着一双带着几分邪色的眼睛,嘴上还有两撇小胡子,一身绿色和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骷髅串成的项链。
此人便是灰刃坊,也是刀刀斋原先的徒弟。
灰刃坊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人的呼唤,他忽然扭过了头,眼中倒映着一白一红两道身影,那月白公子的手里还拽着个妖怪的头颅。
灰刃坊咧嘴阴戾地一笑,抛下了手里的活儿,朝两人迎了过去。
“殿下想要的刀,我懂。”
他便留下这么一句话,揽下了为杀生丸铸造妖刀的活,接收了悟心鬼的头颅,砍下了他的牙,在光下还闪烁着光。
“真是坚硬的牙齿呢…竟然能咬断铁碎牙?少见。”
灰刃坊兀自喃呢,他上下打量着悟心鬼的牙,眼中的笑意深刻了几分,像是在端详一块玉石,正在判断着这岩层之下是否包裹着举世珍宝。
“竟然只要两天?我记得刀刀斋爷爷铸刀都得花上三四天,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戈薇伴在杀生丸身侧,对于方才灰刃坊的言论,她还有些不太相信。
杀生丸稍稍偏头绕过垂落下来的树枝,两人绕过一片小林子,来到一个漆黑不见深处的山洞面前。
“灰刃坊是刀刀斋的徒弟。”
灰刃坊?刀刀斋?
戈薇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今天陪杀生丸来找灰刃坊铸刀,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灰刃坊。光看外表,她从心底就对灰刃坊没有什么好感,与刀刀斋大人比起来,这个叫做灰刃坊的铸剑师似乎过于心术不正了些。
还未抵达灰刃坊的住处,只是接近之时,戈薇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灰刃坊那边的邪气,那可不是一般的铸剑师会拥有的东西。杀生丸想要打造一把妖刀,那是一把能够控制妖气与邪气而斩杀妖怪的邪气之刀。
忽然从天上劈下来一道闪电,三眼牛猛猛驮着刀刀斋出现在杀生丸与戈薇面前,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从猛猛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戈薇:“刀刀斋爷爷?”
杀生丸似乎已经知晓了他的来意,索性随他说了去,杀生丸把头扭向一旁,不想理会他的样子。
刀刀斋:“杀生丸殿下,您要是想铸造妖刀可以找我,为何要去找灰刃坊那个家伙?”
“啊咧?灰刃坊不是刀刀斋爷爷的徒弟吗?听起来刀刀斋爷爷似乎不喜欢他的感觉……”戈薇有些不解。
刀刀斋叹了口气,说道:“他早就不配作为我的徒弟了。”
戈薇瞄了眼杀生丸,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不过有些不耐在他眼底酝酿着。
“我承认,他的技艺的确高超,是个天赋极强的铸剑师。我看重了他的能力才收他做徒弟,谁知他蔑视我的准则和初心,为了打造一把好刀而杀了十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我才把他逐出师门……”刀刀斋有些失落地看了眼杀生丸,那双金橙的眸似乎并不想解释过多,“杀生丸殿下,灰刃坊不是什么好人,您委托他铸剑,后果怕是很糟糕喔……”
杀生丸又别过脸去,戈薇见情况不妙,从后悄悄扯了扯杀生丸的衣袖,他转头看向她,眸底满是不耐和冷意。
戈薇朝刀刀斋笑了笑,略带着歉意对他解释道:“啊哈哈哈!抱歉刀刀斋爷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灰刃坊这样的故事,这么看来他的确不是个好人……但是,我能够理解杀生丸殿下的心意,悟心鬼的邪气颇重,制造出来的妖刀一定也会具有很强很强的邪气,杀生丸殿下或许不想刀刀斋爷爷被邪气困扰,才找到了本就心术不正的灰刃坊。与其让您陷入险境,倒不如找一个本就堕入邪恶的人。”
刀刀斋微微一怔,难得也有他说不上话来的时候,杀生丸眼中略带几分惊讶,看向身边这个正在为自己说话找台阶的小丫头。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她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
戈薇又扯了扯杀生丸的衣袖,眼神疯狂示意他为自己开脱几句:“对吧?杀生丸殿下?”
“嗯…”
刀刀斋叹了口气,摇了摇那脑袋,抬手抚上额头,仰头望着这纯净而明亮的天,不觉有些心累。
戈薇:“话说刀刀斋爷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特意来找杀生丸殿下说这些的吧?”
刀刀斋:“才不是,悟心鬼不是咬断了犬夜叉的铁碎牙吗?他委托我修好他,但我找不到合适的牙齿,正准备原路返回去找犬夜叉用他自己的牙齿来修复铁碎牙。”
“半妖的牙齿?”杀生丸狐疑。
刀刀斋:“杀生丸殿下可不要小看了犬夜叉的牙齿,这铁碎牙本就是斗牙王殿下的贵牙所铸,具有同样的血脉和大妖怪之血的牙,对于铁碎牙来说可是很棒的材料喔!”
杀生丸不再说话,刀刀斋已经爬上了三眼牛猛猛的背,扛着他那把锤子正要离去。临行之前,刀刀斋还特意打量了戈薇一番,这个小巫女也不过十七八岁,却像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她眸中闪烁着的光芒让刀刀斋不禁回忆起了当年斗牙王身边的凌月仙姬。
“戈薇,潜力很大呢。”
“诶?”
还未等戈薇多问,刀刀斋就已经乘着三眼牛猛猛飞上了云端,从空中轻飘飘地传来一句:“杀生丸殿下要保护好她哦!”
戈薇又瞟了眼杀生丸,他又是那一副臭脸,似乎是在骂着“白痴”。
摸进山洞歇脚,反正也要等到杀生丸的妖刀铸造完成才能继续上路,两人索性待在这山洞里停留两日。原本三个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戈薇的杀生丸,没有了邪见在身边时不时插嘴然后呗杀生丸一脚从头顶踩过去的小插曲,生活突然变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还记得邪见哭着喊着抱着杀生丸的裤腿不肯撒手,可杀生丸嫌他碍事,索性让他跟着犬夜叉几人同行,也好随时替他关注妖怪的墓地。
邪见怎会反抗杀生丸的命令?于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了。
戈薇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它跟着杀生丸四处走走停停,实则也有些疲倦。她目光在山洞里寻找着杀生丸的身影,可一抬头,眼前的画面却令她顿时慌了神!
杀生丸呢?洞口呢?!
漆黑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戈薇从地上窜起来,下意识从灵力波动之间变化出了弓箭,随时准备迎接未知的战斗。她已经感知到了山洞深处妖气的起伏,这不是杀生丸的妖气,空气之中并未有杀生丸的气息。
这不是山洞,而是妖怪的腹部。
杀生丸和戈薇不过是短暂地分开,抬头之时居然就已经身处两地!不,其实也不能这么说,两人都在这妖怪的腹部,不过是这狡猾的妖怪使用了某种幻象,将两人分离在不同的幻境之中。
杀生丸已经很清楚该如何破除这种幻境,可打破这一切的人,只有戈薇。
杀生丸环顾四周,洞口就在他身后,原来并非两人分离,而是戈薇被妖怪的幻境带走了。戈薇那边似乎也意识到了一切的真相,她握紧了弓箭,额上冒出一滴冷汗,眼前的黑暗加剧了她心中的恐惧。
“可恶…真卑鄙啊。”戈薇不禁低声怒斥着,可没有谁会回应她。
这山洞的本体就是一只妖怪,这种小伎俩不过是他惯用的捕捉猎物的方式,一旦没有破除幻境从中走出来,就会被妖气和瘴气侵蚀而死变成妖怪的腹中之物。
杀生丸他会等我吗?如果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出现的话……
她狠狠地摇晃着脑袋,把心中这些杂念赶走。戈薇迈开腿往山洞深处走去,她隐隐约约感觉得到,那躲藏在山洞身处的妖力,就是这妖怪的本体。
结界泛着微微蓝光在她身边显现出来,戈薇咬紧了牙关,山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扑通的心跳声,没有杀生丸在身边,安全感锐减了许多。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一面思索该如何破除妖怪的幻境,一面纠结杀生丸是否会耐心等她出现。
杀生丸会相信我么……
山洞越往深处,场景也有了些变化。戈薇猜得没错,这不该是个把外表伪装成山洞的腹妖,脚下已经变成了黏糊糊的血肉,凝着淡红粘稠都血色,令戈薇不禁有些反胃。好在结界已经为她挡去了令人作呕的气味,才让她没有一口吐出来。
回荡在耳边的已经不只是戈薇自己的心跳,眼前出现了第二个洞口,越往里面,颜色就越深,戈薇站在洞口深呼吸了一番,鼓足了勇气,一步迈入了妖怪的心脏!
在戈薇踏入洞口的那一刹那!身后的洞门竟然在迅速缩小!戈薇尽快地回头之时,那洞口已经容不得她出去了!她被关在了腹妖的心脏之处,那高高悬挂在上方的跳动的心脏,就是腹妖的要害!
竟然如此光明正大地把心脏露出来…只怕是陷阱吧?
戈薇环视四周,只见那粘稠都血肉之中冒出了一只眼睛!狭长而带着阴戾的一只独眼,充斥着猩红的血丝,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戈薇,就好像是在深思熟虑如何处决进入嘴里的一只猎物。
戈薇似乎已经不再恐惧,她敛下神色,安抚着自己的情绪。稍稍调整好了思绪,不再去想那些无意义的琐事,她抬起手臂朝那只眼睛搭起了破魔之矢,纯净的蓝光在这狭小的空间之中划出一道弧度,破魔之矢挟带着戈薇的灵力往那只眼睛射了过去!可谁知那羽箭竟然在那只眼睛前方的一寸之处顿了下来!瞬间化作灰烬,掉落在了地上。
戈薇暗叫不好,几步退后转身躲过了那妖怪触手的缠绕,她以灵力化剑,砍断了那些蠕动着粘稠的触手!再又搭起弓箭,趁那眼睛还未看向自己,破魔之矢再一次朝那射了过去!
“中了!”
欣喜之色浮上有些发白的面庞,可随即又凝固在了脸上。那只眼睛虽然被破魔之矢射中,在灵力的净化之下化作了一摊烂泥,啪嗒啪嗒地堆积在地上。可情况并未因此得到转机,只见那心脏突然爆裂开来!一股强劲的妖力直接冲破了戈薇身边的结界!直中她的心房,那种带着绝望和悲伤的妖力,从她额心传入了她肌肤之下的每一条神经之中!
那双琥珀般纯净的眸猛然一缩!戈薇的灵魂像是被什么剥离,她都身体无法再动弹,直直地往地上倒了下去!
杀生丸……
她陷入了幻境,彻底陷入了幻境。那被妖气笼罩着都狭小的山洞之中,红白相间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那双眼却未曾闭上,只是眸中没有了光亮,变得昏暗无神。
眼前,是空荡荡的洞口,早已没有了杀生丸的身影。她疯了一般跑出山洞四处呼喊着杀生丸的名字,可回应她的不是那月白的身影或是清冷的语调,她反反复复跑出山洞,可眼前却无限地重复着那空荡荡的山洞,这条路似乎永远都走不出去……
要留在这里吗…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对不对?杀生丸殿下。
她颈间的蓝色月牙忽然闪出了一道光亮!伸向戈薇的触手被那蓝光灼烧腐烂!她眸中恢复了往日的光芒,戈薇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颈间,再看之时,那指尖上的血迹令她霎时惊醒!一股油然而生的踏实感和冲到从心底慢慢充斥着她的全身!
是杀生丸…他在帮我!
戈薇踉跄地站起了身,他身周旋绕着若隐若现的蓝色灵力,那纯净的蓝色便宛若蓝月,腹妖的心脏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她体内爆发出的那股极强的灵力,陷入了恐惧与慌乱之中往后退缩着。
“玩弄别人的情绪很有趣么?”狠意从她眼底蔓延,破魔之矢已经搭上了弦,“没有四魂之玉碎片的妖怪,还不足以让我倒下。”
蓝光划破了血肉之壁,破魔之矢卷起一阵灵力的狂风射向了腹妖的心脏!山洞里顿时一阵地动山摇,戈薇稳住了脚步,抬头见那心脏正在灵力的净化之下渐渐消失,瘴气和妖气也在消退,这充斥着粘稠的血腥气息的腹妖的心房,正自上而下地在眼前逐渐化作光点消散。
隐去了弓箭,空气之中又浮现出了杀生丸的妖气。这比任何一种解脱更要令她安心!戈薇转身沿着原路向洞口大步奔去!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抹月白的身影,也许他的背影会在洞口矗立,等到她呼喊他的名字,便会在一阵微风之中转过身来。
光芒逐渐在视野当中恢复,她已经嗅到了山洞外林子里清新的空气,还有从杀生丸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令她心安的、幽幽的清香!
“杀生丸殿下!”
随着少女那带着几分颤抖可又清甜的一声呼唤,洞口忽然灌入一阵微风,杀生丸在那风中缓缓转过了身,他的神色似乎比平日里看上去要柔和很多,那双金橙的眸中倒映着那抹红白相间地身影迈开腿朝他奔过来的画面。
她带着那股风撞进了他的怀抱,那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那个令她忍不住哭出声的怀抱,上属于杀生丸的。双臂从他身侧穿向了后背环住了他都身躯,左臂的衣袖空荡飘然的触感,令她心中的酸楚又浓了一些。
杀生丸那双清冷的眸中掠过一抹迟疑的惊色,在那抹柔软的身影闯入他怀里的那一刻,瞳孔微微缩着,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冲动和慌张钻进了他的心中。
双手攒住了杀生丸背后的衣襟,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一直在他胸前蹭着,她似乎这颤抖,是因为害怕么?还是因为别的?
“杀生丸殿下…原来你还在等着我……”
原来是怕我扔下她么。
“杀生丸殿下,我以为你会离开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带着些许酸意和委屈的哭声环绕在杀生丸耳边,他竟一点也不觉得聒噪,反而萌生了一丝想要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几句的冲动。
可一切情绪到了嘴边,又变成一句嗔怪的责备:“太慢了。”
原来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
“可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什么?”
“努力地打破幻境啊……”
“然后呢。”
戈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杀生丸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不过是一瞬间的调侃,却觉得气氛顿时没有那么悲壮了。
泪水止住在了她的眼角,戈薇抬手拭去,从杀生丸身后松开了手,正要把手臂从他怀里抽离。
“真是的,能不能不要总是拐弯抹角的傲娇。想听我说‘努力打破幻境出来见你’这种话就直说嘛……”
杀生丸脑海里一阵混沌,他一手把她摁了回去,紧紧揽在怀中,她的脸蛋又那么熟悉地被他摁进了肩上的绒毛之中。
戈薇支支吾吾地喊着些什么模糊不清的话,杀生丸权当没听到,无视之后,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眸中那抹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温柔在眼底划过。
如同鸟雀在天际留下了一片羽毛,轻轻地从天上飘落下来,覆盖在了快要枯萎的花苗上。生命的本意无非就是追寻光,带着希望追寻希望。他或许成为了她心中的那抹亮色,每次陷入困境,出现在她身边的总是他。
也许一开始并不是不期而遇和巧合,是早有准备和预谋,本着不想欠下任何人情的心思出现在她的世界,却没想到留下了那么深的痕迹。
戈薇从他怀里悄悄扬起脸来,才发现杀生丸地脖子上也有两道被指甲掐出的血迹。
原来烙印是真的,还以为是某人破烂的借口呢。
心照不宣,总是最令人窃喜抓狂的悸动。
“不是哭着求我安慰你么,怎么又不哭了?”
“这不是被杀生丸殿下安慰好了嘛!”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