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随便地吃了一盒牛肉罐头,啃了一个面包,又喝了一瓶矿泉水。尹莲就感觉浑身软绵绵乏力得很,想必是累了一整天,而今刚一松懈下来,身子骨就有些吃不消了。看来,而今身体真的大不如前了,老了?还不到三十岁啊,也可能是这几年总是住在山里,餐风宿露的,把好好的一副硬邦邦的身板,炼得像一团麻花,中看不中用了。唉,原本还想在帐蓬顶上安一个电灯泡的,大容量的蓄电池就在边上躺着,却是没心思再去弄了。只好草草在帐蓬里打了个地铺,合衣而卧,先养好精神,明天,还有好多事等着做呢。
大白狗对于这个新家颇为在意,尹莲喊了几声牧尹也没见它回来。尹莲也就不再管它了,心想肯定又是在附近撒尿做记号圈地盘去了。这几年牧尹每跟着她去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准是在周围留气味,似乎在告诉周围其他同类,它才是这里的王,谁胆敢冒犯,严惩不怠。而事实上,山里的野狗远比它凶恶,好几次唯有靠尹莲的猎枪才将那些龇着獠牙的不速之客请走。
此时也就刚刚晚上八点而已,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才刚刚褪尽。弯弯的月亮从云层背后露出脸来,伴着几颗星星,山谷里传来几声鸟鸣,还好没有听见狼嗥,也没有熟悉的小牧尹的狂叫,显然附近很安全。
尹莲之所以选在此地安营扎寨,是因为,这里留下了太多有关小牧的信息。小牧有一幅风景画就是在这个山头画的,她记得清清楚楚,那还是五年前小牧作的一幅油画。那幅画想必是秋天画的,树叶像血一样鲜红鲜红的,也可能是晚霞渲染的光彩,总之,画给尹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两只白鹤在空中翩翩起舞,山石像几枚圆圆的孕育着希望的天鹅蛋。画上还题了一首小诗:
山水漪涟,你我在天地间,挥就一个传奇...
尹莲每次看到这幅画,眼角都会泪水涟涟,这画,是小牧为她俩画的,是两个人爱情的佐证。那时的她俩分而复合,而小牧也刚刚大病初愈。得知尹莲为了他将要回BJ辞掉工作,从此将会一直陪着他,也就是说,两个人从此将会厮守生活在一起,小牧那时心里一定是幸福快乐的。尹莲从BJ回来的那天,一推开小牧画室的门,这幅挂在对面墙上一人多高的油画就吓了她一跳。小牧的画风随心情而变,有时沉郁得像一潭死水,有时浓烈得像燃烧的火焰。小牧手上满是油彩,脸上红光满面,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脉脉温情,张开怀抱笑眯眯地迎接她。“莲,以后不会走了吧。”
“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尹莲在小牧耳边轻声细语,满是无限爱意。
*
“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尹莲躺在山顶的帐蓬里,喃喃自语着。帐蓬一侧她特意开了个小窗口,方便夜观天象。“小牧,你现在究竟在哪里呢?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可知道?”她的眼睛不觉渐渐朦胧起来,她其实很少会流泪,最伤心的时候也不过是眼睛湿润一片,真正的痛彻心扉,眼泪会变成血,就像小牧曾经的油画上的色彩,绚烂而迷离。
这些年循着小牧画布上留下的痕迹,她去过很多名山大川。峨眉山、黄山、华山,成名的,不成名的,都有。最初是心里只感到孤独,就像小牧一个人在山里作画的那些日子一样,感受是冰冷的,她想小牧在那些日子里也是如此。小牧性格孤傲,像雄鹰一样在山间穿梭往来,留着很长的络腮胡子,与城市花天酒地的生活格格不入。
每次尹莲去小牧的画室看小牧,小牧都会情不自禁亲吻她。小牧说,“不要走了,好不好,你不在,我就像要死了一样;你不在,哪天我真的会死在山里,有时候我睁开眼真的好怕,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莲。”
小牧就像一个多情善感的孩子,常常说着说着就会泪流满面,在痛与泪中,哆嗦着嘴唇。小牧把尹莲抱得几乎要窒息,长长的胡子扎进尹莲的嘴里,让她感觉很不舒服。那个时候的尹莲在BJ一家名气很大的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那个时候的小牧一贫如洗,所有生活上的开支都是尹莲周济他。尹莲当时只得口头承诺他不走了,第二天还是偷偷坐上火车直奔BJ而去。
“小牧啊,那个时候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啊,可是,你想成为大画家,为了你的梦想早日实现,我得出去挣钱,养活咱俩,你能理解吗?”大白狗牧尹在山上转了一圈,像个鬼影一般悄悄钻进了帐蓬,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尹莲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颈毛,不禁又想起了小牧。
牧尹其实是小牧一手养大的。小牧在的那些日子会带着它去山上写生作画,俨然成了小牧的侍从。“牧尹,你知道小牧去了哪儿吗?”牧尹似乎听懂了尹莲的话,低垂着头,听话地卧在她身边。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
尹莲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来自牧尹身体的那份暖流,来自指尖犹若画笔一样细软的熟悉的味道和触觉,她相信小牧也曾经感受过的。夜绵长而寂寥,星星后来终于也冲破丝丝缕缕的淡淡的浮云,向她调皮地眨眼。夜猫子的叫声有点凄惨,不禁让她心里颤栗了一下。管它呢,今晚,恍惚小牧就在她身边一样,她感到有种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是泪水么?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和小牧一样喜欢在夜里流泪?她分明是闭着眼睛的,小牧的那幅像血液一样熊熊燃烧的画重又跃入眼帘。那是小牧的世界,也是此时此刻自己的世界。
“小牧,你还好吗?”尹莲伸出手去,她恍惚摸到了小牧的脸,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滚烫滚烫的,她感到心口血液将染红整个天空,甚至太阳的光辉都会黯然失色。
“莲,从此你不会离开我了吧?”小牧的嘴唇恍惚吻上了她的脸,小牧的眼泪就像血液一样炽热,落进她的嘴里,竟是蜜一样甜,尽管,仍残留有咸咸的苦涩,但此时此刻,她舌尖的味蕾只对甜蜜的味道感兴趣。“小牧,这些年,其实我一直就在你身边啊,一直没离开过你啊。”
她吻去小牧眼里甜甜的泪水,贪婪而忘情。
小牧裂开嘴笑了。“走,我带你去飞。”小牧拉起她的手,欢呼雀跃着,真的就像天真无邪的大男孩,不,就像永远年轻、童心未泯的天使。尹莲深受鼓舞,两个人在石头上迈着动作怪诞的舞步,原始的,自然的,野性的粗犷的美。她早已忘记现在是白天还是深夜,她感觉到的世界是小牧画里的世界,而小牧和她,俨然就是两只白鹤,小牧牵着她的手,爬上了那棵燃烧的大榕树,小牧张开双臂,抬头望着满天燃烧的云,纵身往树下跳去,她也跟着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