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分钟的路,两人回到了家。
“换身衣服,洗个澡......我带你过去。”野比父亲低头说了这句话,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野比想问清楚是什么事,但见他已经把门关上,又忍了下来,回到房间拿了套衣服,走进浴室。
没一会,他淋浴完出来,已经换上了一套便装。
而此时父亲就站在玄关,手上正捧着一个......骨壷?
野比内心满是疑惑,皱着眉头地看父亲。
“出发吧,天要黑了。去到之后...我再跟你解释。”
野比父亲将骨壶小心放入一个结实的袋子中,拿上一束白菊,朝野比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野比欲言又止,沉默地继续跟着。
他感觉父亲变化有些大,但具体是什么变化,又说不出来。
到了门口,野比父亲刚好叫了一辆网约车。
“麻烦去本妙寺。”
听到这个地名,跟在身后上车的野比心头一动。
他知道爷爷就是安葬在这个地方。
这事情在他懂事之后还疑惑了相当一段时间。
因为他们家并非什么有钱人,可本妙寺里的都是私人墓地,听说价值不菲,还需要“跟佛有缘”。
爷爷又为什么会葬在那个地方呢。
看了眼父亲放在怀里的袋子,他心中胡思乱想。
一路无言,顺利抵达本妙寺。
“你在门口我等我一下。”野比父亲从钱包拿出几张散钞,小跑到对面街道上的一家烘焙店。
野比没有任何应答,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记忆有些模糊的寺庙,他已经有两年没来了吧。
野比父亲买完蛋糕回来,刚好一个僧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了,野比施主。”
“事出突然,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贵寺,日承法师。”
“不必如此客气,其中缘由我亦是清楚,进来吧。”
法号日承的僧人合掌,朝野比温和地微笑,在前方给二人引路。
“二位施主,请先净手。”
日承带他们来到墓园的入口,伸手指了指入口处的净手池。
两人放下东西,用竹舀取水冲洗左右手、漱口。
净手完毕,进入墓园,日承带着他们来到野比智心的墓碑前,点燃一根线香,将其横置,随后敲击铜磬,诵道。
“南无妙法莲华经。”
如此七遍之后,朝二人合掌鞠躬。
“二位施主眉间有愁云,但请记得,逝者灵识仍在此世护佑你们,”
“谢谢日承法师。”
日承笑着点点头,合掌后悄然离开,留下二人独处。
四周归于寂静,傍晚的风吹拂老树发出的窸窣伴随着远处传来僧人敲击木鱼念诵的规律声响,让人心神平静。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一件件告诉你的。”
野比父亲终于开口,主动解释今天来祭拜的原因。
“其实我知道你这两天躲在哪里...而且你的那个秘密基地,一点也不秘密,我一早就知道了。”
“昨天我也去了学校,从你之前的担任老师那里了解到了你的一点事情......”
“我知道你有多恨我,因为当年,我就是这么憎恨你的爷爷。”
“本来我打算今天早上来找你...和你......道个歉,我们再好好谈谈。”
野比父亲目光似乎不敢看野比,拿起一旁的扫帚,给野比智心墓碑前的石台扫去落叶灰尘。
野比智良咬紧牙关,恨意和委屈让眼眶通红。
他恨父亲,并非恨他不给他玩游戏、对自己有过高要求。
而是恨他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
凭什么你要将过往自己的过错发酵而成的愧疚、自责化作期望的大山死死压在我的身上?
他需要一个能够听取意见,平和交流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只会极限施压、下死命令的上位者。
“但一早时候,警视厅找到了我,说是你爷爷的哥哥遗骨在学校找到了,并且完成了火化。所以我基本一整天都在处理这事。”
“你或许不知道,你爷爷有一个哥哥,叫野比智明......而他,也是你爷爷执着将我送进驹込学院读书的原因。”
“我曾经反叛过,不想让他掌握我的人生,于是饮酒、抽烟、游戏、赌博样样都碰,而他好像慢慢对我失望了,最后只是仅仅要求我好好在学校里读完书,就可以了。”
“我于是更加出离愤怒,更加变本加厉。他好像在乎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必须在驹込学院读书的这个过程。”
“我偏不想让他如愿...”
“......”
“他去世那一天,将遗书交给我之后,我才明白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他是想让他生死不知的哥哥,能顺着家族血脉,找到回家的方向,找到他,让他能够为此赎罪。”
“但我依然恨他,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彻底废了,沉沦玩乐赌博,几乎抽身不出来,直到...你母亲的出现。”
野比父亲将白菊放到石台上,跪在地面,将事情娓娓道来。
野比在一旁听得沉默,没想到自己的入学还跟爷爷的哥哥有关系。
“你母亲拯救了我,和我说了很多,我慢慢理解了父亲......而他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我以后有孩子的话,也继续送到驹込学院,给他哥哥留下一条血脉指引。”
“你母亲真的是一位天使,她看完遗书之后,决定就按父亲的想法,一定要将孩子送到驹込学院。”
“可惜,她给我抛下个难题就走了...我不是合格的孩子,同样难以成为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从怀中将一封泛黄的信掏了出来,递给身后的野比智良。
“是该先给你看看的,我也知道了你在驹込学院待得不开心。看完之后,你还要不要在那里读书,这个由你来选择。”野比父亲对上野比的目光,“是我私自将我身上的压力转嫁了给你...对不起,你的确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野比默然接过信封,他其实这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而当他仔细看完信之后,这个答案也依然没有改变。
他没有原谅父亲,裂缝随着那一巴掌产生了,再怎么修补,依然存在。
不过......
“爸爸。”
野比智良开口。
野比父亲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有些和之前唯唯诺诺模样有了很大不同的儿子。
野比智良跟着野比父亲一样,跪在爷爷的墓前,问道。
“能和我再多说点妈妈和爷爷的事情吗?我想听。”
野比父亲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儿子还小的时候。
当年他弱弱地这么发问,而当时的自己根本不愿回忆起伤痛,很不耐烦地赶他回房间写作业。
自那之后,儿子就再也没有问过关于其他亲人的事情了。
在学校碰到任何事,也没再跟他聊,性格逐渐变得沉默。
“可以、自然可以...先说你母亲吧,我和她最初见面时候,是我醉倒在街边...”